锥心(1 / 2)

大雪之夜,先是快马加鞭的信使抵府送密信,后又是被紧急宣召而来的太医入府看病。

——长公主府这夜可着实算不得太平。

太医诊脉,开了安神定惊的方子。

沈知微当即安排下人速去煎药,又听得太医反复嘱:

“公主今次是旧疾难了,新伤又至,切勿再受刺激了。”

沈知微点头称是,随手递上了诊费打赏银子。

“天寒地冻,又劳烦温太医于宵禁后,为了拙荆走了这一趟。回去买点烧酒暖暖身子吧。”

他的话说得着实妥帖,银子更是给得足够。

“今日之事,还望……”

“我省得,今日就是来给公主开了些强身健体的方子,没有旁的事。”

太医瞥了眼银钱份额,当即收入袖中,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下仆上前为他撑伞,管家提前备好了专门的车驾,将他送出了公主府。

待嬷嬷煎了药来到床边,趁热服侍长公主喝下,凤元昭才缓缓缓过气来。

但她的面色依旧苍白无泽,只就这么看着驸马,一言不发。

沈知微挥手屏退了左右,侧身靠坐床头,展肩舒臂将神色黯然的妻子圈拢入怀……

凤元昭憋了一晚上的泪水,这才无声地、滴滴接续滑落下来。

沈知微紧紧握着他的皎皎,像是永远暖不过来的手……

却从未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同样苍白——才半宿,眼底竟是熬出了层层血丝。

他强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

外人总嘲笑公主府,阴阳颠倒、牝鸡司晨……

但是,沈知微知道——他是丈夫,是父亲,更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皎皎……”

他的声音沙哑得有些磕绊:“云璋信中所说,怕是真的……”

凤元昭没有点头,更没有摇头,一双泪如泉涌的眼中,皆是无法诉说的痛苦和无尽的悔恨。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我也一样。

沈知微的声音沉重而缓慢:

“但我们现在必须冷静。咱们的痛苦不是源自于被欺骗,而是……”

他停顿了片刻,试图想整理措辞,如何才能既说出事实,又不伤害到皎皎呢?

他思量许久,曾经于殿上舌战群儒的机辩大才,此刻却寻不到一句确切的话语。

——因为他同样也伤得、痛得厉害。

“骨肉分离了这多年,那个孩子生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却被这些杂碎搓磨伤害到背井离乡的痛苦……”

他试着逐条分析儿子信中透露的信息:

“首先,容貌。栖梧说‘七八分肖似’你年轻时,且有眉心朱砂红痣。这世上巧合之事虽多,但两者叠加,概率极低。尤其是那颗痣,位置、颜色都与我们记忆中沁和的一模一样,这等巧合绝非寻常。”

“我记忆中,那孩子眉间却是干净得很。”

长公主想起唯一一次与荔知的相见——打眼望去,来自邶风郡的荔知,却是个最平常不过的女郎。

女儿眉心的那点朱砂,是她生产后第一眼就看到的,一直被视为吉祥的瑞征,哪会弄错。

“云璋在信里说,直到新婚才见到了这孩子的真容……”

沈知微和凤元昭同时想到了相同的一点。

“这孩子竟是聪慧至此!”

是啊,她定是看出了事情的凶险。

是成长过程中,就曾因为这点朱砂痣而备受波折?

不,对她而言,这点朱砂很可能会招致杀机。

这孩子,这孩子……这些年……究竟身历何等凶劣,才会谨小慎微到了此等地步……

如果是公主府的嫡亲女儿,是不需要这份隐忍聪慧的。

孩子这些年,在外面竟是受了多少活罪啊!

一想到这点,母子连心,坚强了一辈子的凤元昭,才稍稍弱了些的眼泪,转而又滂沱肆意。

“其次,流落经历。云璋查到的踪迹与沁和走失的时间、地点吻合。而反观凤翩翩……”

沈知微眼中闪过厉色:

“她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来的时候就已介成年。问到童年旧事,就支支吾吾地说不明白。再问急了,就推脱头疼难忍……”

“是了……”

凤元昭想起诸种违和的现实:

就“咱们怜惜她,觉得既然回来了,过去的旧事就不要再提,却未料及……”

“这哪里是避重就轻,或年纪小不记得能搪塞过去的!我想,压根不是不记得,而是她根本不知道,因为这些,她从未经历过。”

长公主恨得银牙直咬。

每当她想听听女儿这些年过得什么日子,或者口中提起女儿三岁之前的旧事……

却总被风翩翩撒着娇蒙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