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 琅玕坞
窗外的落雪簌簌不停,屋内落棋声声不定。
长公主凤元昭是为攻方,棋风凌厉,以攻代守,步步杀招。
驸马沈知微神色平和,破攻为守,步步为营。
两人愈战愈酣,棋局陷入了胶着。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下人通禀的声音。
“进来。”
棋盘方寸间,落子风雷动,战意正酣的凤元昭连头都未抬,招手应允。
她身边的心腹嬷嬷悄然入内,手中捧着一封上了火漆的密信:
“殿下、驸马,邶风郡的来信,大公子的。”
“云璋的信?”
儿子身为凤家子弟,本就该去边关历练。
但身为皇族皇亲,这历练比起寻常兵部官员,倒是有个下基层的明确时限。
谁料敌寇**边,老将宗迮战死沙场,云璋便再也未曾回来。
一去,就是八年。
早先还多有书信问安,近些年,鸿雁家书却也渐渐少了。
凤元昭放下了手中的棋子,接过信,并未立刻拆开:
“这些时日以来,看这孩子写信倒是蹊跷,除公中述职外少有牵挂,他何曾记得盛京还有双爹娘在等他?”
“孩子大了,自有心事。云璋是意气风发男儿郎,哪能像是女娇娘一样,整天承欢膝下,做贴心小棉袄呢。”
沈知微思及儿子沉稳寡言的性格,温言圆承。
“女娇娘……”
凤元昭边展信,边笑着对沈知微道:
“文湛,你说,这孩子该不会是瞧上了谁家的姑娘?特地写信回来……”
沈知微微微一笑,眼中满满都是对独子的慈爱:
“也到该说亲的时候了,咱们的翩翩可比她哥哥早出嫁那么多年。”
怀揣暗忖之喜,凤元昭拆开来信,可当她目光刚一碰触到信纸上的字迹时,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了。
越往下看,她的神色越凝重,读到最后,手指竟开始止不住的颤抖。
“皎皎?”
沈知微立刻察觉到不对,急忙侧身而起,上前扶住妻子颤抖的手,稳神询问:
“怎么了?是……栖梧出事了?”
他脑中迅速思索推演最近的边关战事,其他地区不断动乱,但西北该算是平稳无恙。
凤元昭像是没听见夫君的关心,亦没有余力回答他的提问。
仿佛彻底失了神魂,眼睛压根就无法从信中拔出。
——简直是太匪夷所思了!
越来越惊惶的恐惧逐渐蔓延,从她的手指染上了唇间。
她本能地想要说些什么,但嘴唇却颤抖得厉害,发不出一点声音。
持信的指尖也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张边缘捏穿。
沈知微印象中,从未见过妻子这样的神色。
皎皎合该永远是即使身陷重围、刀剑加身也能谈笑自若,令敌寇闻风丧胆的女将军。
何曾有过这般惶然无措、心神溃散的模样?
不,是有过一次。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将沈知微拽回到了二十三年前那个血与火交织的黄昏。
那是明德帝还是太子的时代……
由于先帝去得蹊跷,留下的遗诏并不能服众,太子继位的正当性遭到了一众藩王的怀疑。
“清君侧”“勤王”的口号亦是花样百出,藩王们纷纷兵发盛京,一路打到了皇城根下。
皎皎率领凤家军前去援守,却被同为凤姓血脉的远亲背刺,攻破了公主府。
下人们齐心协力保住了云璋,女儿沁和却被冲散。
此后,便是骨肉离散的十四年。
也就是那次。 一身血迹的皎皎回府,遍寻不见亲生骨肉。
她甚至不听旁人劝解,徒手翻遍了每一处断壁残垣。
甚至十指剥裂,鲜血淋漓,却无论如何,再也找不到日日抱在怀里撒娇的糯米团子。
她甚至放下公主的尊严,追出府外沿途遇人就问:
“沁和……我的沁和呢?!谁见过我的沁和了?”
下人、路人、每一个经过公主府的人,都被她问遍了。
她破例动用了自己从来都不屑于染指的公器,盛京内外凡是人多的地方,均贴满了寻人告示。
赏金从千两白银一路飙升到了千两黄金。
却是无果。
自此之后,皎皎大病一场。
痊愈后,性情大变。
往日的明艳与张扬被郁悒取代。
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总像隔着些什么,日渐紧张。
沈知微知道,妻子并不是迁怒于谁,而是过不了自己那关。
每当看到镜子中的自己,看到越来越懂事的云璋……
她就会想到生死不知的女儿。
最终,她选择了放逐,远走边关。
用塞外的风沙和冰冷的戍守,麻痹越来越深重的痛楚与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