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于此,沈知微心中警铃大作。
他即刻起身,来到凤元昭身边,几乎是用抢出来的力气,从她手中抽出那封信:
“让我看看。”
然而,当沈栖梧一手罡正铁骨般的字迹映入眼帘,他也顿感天晕地旋。
父母亲大人膝下敬禀:
双亲近日可还安好?
儿不肖,未能膝下侍亲,诚为不孝。
本不该千里之外尺素叨扰,以引父母大人忧思。但有一事盘亘内心数日,不得释怀。
经多查证,终可提笔诉说一二。
儿结识村女荔知,籍邶风郡治下的月牙村。
此女聪慧果敢,于敌寇手中救得儿子性命。
后吾常与其书信往来,此女识见眼界着实不类寻常村妇。
后值荔知新婚,儿子前去祝贺,偶得见她真容。
容色殊丽,竟与母亲年轻时有七八分肖似。
其眉心生有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与母亲所藏小妹周岁画像及母亲时常提及之特征,一般无二。
儿子后经多方查证:这荔知本为盛京人士,幼时颠沛流离,为报养父母之恩,自愿卖身入国公府为奴。
期间受尽蹉跎,竟无法诉诸笔端。
儿惊疑不定,其流落之时地、年岁,与小妹当年走失之情形,隐隐吻合。
反之,观府中翩翩妹妹,多年来对其幼年过往却偏偏语焉不详。
儿推敲多日,发现诸多前后矛盾、难以自圆之处……
深恐民间女子荔知,方为吾家真正遗珠。
此事千系重大,儿不敢妄断,更恐打草惊蛇,故密修家书。
望父母亲大人暗中查证,万万谨慎。
不孝儿栖梧,顿首再拜。
单论这封信上的每个字,沈知微都看得明明白白。
然而,连在一处,却让他五内俱焚。
他惊疑的目光对上凤元昭的,两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这……这怎么可能……”
数年前,他们认亲时有多惊喜,现在就有多惊吓。
那时,陌生的少女叩响了公主府的门扉,自称是凤元昭遗失在外的骨肉。
虽然他们狂喜之下亦有怀疑。
但这女子眉间的红痣,以及说起奶娘刘氏的笃定,让他们不得不选择相信。
这些年,他们早就默认沁和早就不在人世了。
否则,怎么会不记得爹娘,会找不到偌大且盛名的公主府?
但是,人就这么这么善于自欺欺人的生物。
一日不见沁和的遗骨,他们便一日未曾放弃希望。
狂喜之后,他们亦有怀疑。
这孩子非但记不得自己的乳名,甚至问来问去,翻来覆去说的,也只是奶娘刘氏的那套说辞。
她不仅否认自己的沈姓沁和名,更说民间父母起名为翩翩,她不能忘本。
于是,她一口咬定,就要承了凤家的姓氏:
“爹娘,您们瞧瞧,这凤翩翩,可不比沈翩翩要好听多了么?”
许是偿还心理,这么多年,这孩子提出的要求,只要不过分,他们都一一满足。
包括早于兄长嫁人,包括从外面三教九流地,招揽他们瞧不上眼的仆从,渐渐取代了公主府的旧人。
自嫁人以后,她更像是同公主府划清界限一般。
甚至连……连新婚丧夫,都是别人通禀到公主府,他们才知道。
凤元昭又想到在云璋在信中提及的女子。
她曾在西园诗会上与这孩子有过一面之缘。
虽处于末席,却身姿凛然,甚至在一众贵女中也不落下风。
当时她就直觉非常喜欢这女郎,甚至破例多问了几句旧事……
她原以为是因其出身邶风郡的缘故……
可是,仔细推敲……
如果是土生土长邶风郡的举子,又如何说得这么标准的盛京官话?
她不是最熟悉邶风郡的方言了么?
层层推理之下,这明明就在眼前的真相,却可怕而令人窒息,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如果……如果那个邶风郡的女举子荔知……才是她的女儿……
那这些年,他们对那个凤翩翩的宠爱,又算是什么!
这孩子眼中都是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这些年来,她过得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
云璋在信里写着:
“流落”、“尝尽苦楚”、“卖身为奴”……
这短短几个字,背后隐藏的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而她这个亲生母亲……
却因为别人的只言片语,把所有的母爱、所有的宠溺、所有的荣耀,都给了一个窃取她女儿人生的贼子!
“噗——”
气血攻心之下,凤元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精美的苏绣裙裾,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