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到这世界上,已经八年了。
荔知终于在这世界的最中心,见到了最权贵的那些人。
她单身赴宴。
今夜,这台大戏,需得她独自唱完。
今夜的琼林宴上,讨论三甲的声音自是不少。
——讨论探花郎的更多。
“听闻那举子荔知,出身微寒,甚至曾经沦落为奴?”
“女子之身,能有多少真才实学?皆是陛下恩宠。”
“样貌据说也甚是平庸,恐是日夜苦读,熬干了颜色……”
这些旧人旧事,又被重新挖掘出来。
从出身、从学识、甚至从容貌,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彻底鞭尸。
比起那些承蒙祖荫,一路报送上来的贵族而言,她是真才实学。
比起那些交了大量买官钱,得了承诺打算继任后再狠狠刮油的投机者而言,她名正言顺。
甚至她重重掩盖下的面孔,也堪称端正,无论如何都与无盐貌画不上等号。
然而,世人所看重的,往往只是他人口中的评价。
如此庄重的宴会上,他们讨论的不是国家未来,民生福祉,而至捂着嘴,对于一个凭借自己真本事考上来的,没有背景的小小女郎,兀自嘲笑不已。
然而……
随着近侍唱出荔知的姓名位次,她穿着官靴,四平八稳地从容入宴时
那些刺耳的讨论声,却在见到她真容时
彻底、顿时哑火了。
然后,从她走过的身后,传来了更为压抑,甚至可以称之为龌龊的窃窃私语。
“……倒是我等眼拙,这探花郎,哪是‘平庸’?”
有声音故作矜持地评价,话尾中却都是充满恶意的玩味。
“确是……别有一番风致。”
有人接口,如同在评估一件新奇的古玩:
“到底读书读死了,通身都是硬气,冷得刺人的气派,不似寻常闺秀柔媚。”
“你又懂什么?正是这般,才有意趣。只是不知道……”
有人端起酒杯,轻轻啜饮了一口后,才继续说道:“这颜色究竟在探花郎的考取中,又起了几分作用?”
话语中暗示的恶毒,已经游走过正红色的官服,勾勒着荔知纤细的身段。
此话一出,便引发心照不宣的低笑。
这些有色的目光中,自动摒弃了荔知身为一名“学子”的本质。
转而笃信着他们之前人生中,无比熟稔的、通往成功的“捷径”
——以色侍人。
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将他们内心身处,因一介平民,区区女子,超越自己而带来的挫败感,妥帖地安抚下去。
这些人,像是结成了同盟:
“咱们今上已经这么多年不近女色了……”
“上面坐着的不是还有太子殿下么?”
“那位也是一心只醉于国事。”
“那么,便是便宜场上的诸位,不知最后,究竟是哪位能攀折下这朵盛光灼灼的牡丹花……”
他们的目光,从荔知鬓角的牡丹花向下蔓延……
如同带着钩子,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掠过她单薄却挺直的肩线,试图穿透那庄严的礼服,丈量起她身为女性的……
本质价值。
这是已经剥离了荔知身为探花的身份,而完全将她视为玩物的,纯粹恶意的审视。
这些人,并没有压低自己的声音。
在他们看来,没有背景、一介白身,便是最大的原罪。
他们甚至都不介意被荔知听到这些污浊的言语。
一路走来,荔知步伐丝毫未乱,甚至连节奏都未曾更改一分。
官靴踏在如新的地砖上,一声声,都是清晰的回响。
每一步,都像是对身后那些声音,最有力的回击。
她不是那些徒有其表的蠢物……
听得懂弦外之音。
这些人盛赞她的容貌,并非是认可,而是最大程度的物化。
她微微抬颌,目光平视前方御座的方向。
唇边甚至纹丝不乱地维持着,从进场以来,就一直维持的极淡、近乎礼仪的弧度
她既已踏足此地,便早已预料到直面风刀霜剑。
所有的憎厌与警惕,都被她完美地敛于这副从容的官样面具之下。
这些人,可以尽情揣测她的容貌,诋毁她的品行,臆想她的成功。
但此时此刻,身着探花官袍,行走于这琼林御宴之上的人,是她。
——荔知
没有怯懦,没有讨好,没有故作姿态的谦卑。
她步履从容,一步步踏入这满堂华彩之中。
宫灯璀璨,绯袍绝艳,映得她肌肤如玉,眉眼如画。
她入座,位于陈砚之和榜眼那位仁兄的下手。
拱手向所有看向她的目光行了礼,眉间那点鲜红欲滴的朱砂痣,灼灼其华,与发间的牡丹,相映生辉。
“……荔知?”
陈砚之竟是不敢认她,待从她惯常的微笑中找回了熟悉的亲近,问候确认着。
荔知点头默认,同时向榜眼吴恭平问好。
“她、她眉间那点朱砂……你们不觉得……有些眼熟吗?”
此时此刻,顿觉蹊跷的宴席中,终于有人颤声问出了众人都疑心的那句话。
更有胆大的向上首的长公主瞥去……
越来越多的惊疑和猜测在无声的目光交换中蔓延。
未几,门口通传声又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