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世子夫人 凤翩翩郡主到——”
荔知猛地抬眸,时隔八年,她终于在正式场合见到了这个最终的仇人。
香风经过,却并未落座于长公主身旁,凤翩翩选择坐在了后戚那一桌。
岁月并未在凤翩翩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由于荣养和金玉堆砌,倒真是有了些雍容华贵的气派。
她带着端庄笑容,近日的流言似乎并未给她带来太大影响。
只要她是国公府长媳,长公主嫡女,就依然是这琼林宴上最耀眼的明珠之一。
各色角色粉墨登场。
人,要齐了。
片刻后,内侍尖细的嗓音扩到最大,承安帝来了。
荔知抬头看向这个传闻中的皇帝,不过四十多岁,却已显老态。
虽着皇袍,却面色阴婺,手中竟还捏着一柄拂尘。
颇有些不伦不类的的荒谬感。
山呼万岁之后,各种歌功颂德、宣扬玄学、祈求长生的吉祥话便如同排练好了一般,此起彼伏地冒了出来,谄媚之情溢于言表。
“陛下圣体安康,实为万民之福!”
“陛下潜心玄道,必得长生久视,永佑我大旻。”
“紫气东来,祥瑞纷呈,此皆陛下仁德所致。”
承安帝对这番阿谀颇为受用,阴郁的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
他随意摆摆手,声音中气不足而虚浮:
“众卿平身,今日琼林盛宴,不必过于拘礼……嗯,好,都好……”
他在内侍的搀扶下,有些吃力地坐上御座,那柄拂尘依旧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是什么不可或缺的法器。
承安帝身后的太子凤明瑄要靠谱许多。
身着储君常服,目光清明。
在承安帝接受朝拜时,他微微垂首,姿态恭谨,自有一派端正气魄。
皇帝落座后,宴会才算真正开始。
乐声再起,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
气氛似乎重新变得热烈起来,但暗地里的波涛汹涌,却只有局中人才能感知。
承安帝凤肇到底还记着谁才是今日琼林宴的主角。
他坐直身子,还没开口,却是一个劲儿地咳嗽起来。
赶在贤王凤明修起身前,太子凤明瑄已来到承安帝身后,他轻抚着父王的后背,待到那口气通顺了,才开口道:
“今日是我大旻遴选英才的好日子,一甲三鼎上前来,让父皇好好瞧瞧。”
内侍官立刻高声传唱:
“宣,新科一甲状元陈砚之、榜眼吴恭平、探花荔知,上前觐见——!”
陈砚之整整衣袍,率先出列。
他倒不是首见圣颜,但在这样肃穆的场合,以状元榜首的身份,到底是第一次。
他虽难掩激动,却依然保持着清流的风骨与克制。
榜眼吴恭平紧随其后,这位年过三十的江南文士,收敛了谈笑间的吴侬软语,面色紧绷,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宽大衣袖下的身体挺直紧绷。
荔知与其他二人并肩,立于御阶之下,一并躬身行礼。
“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平身罢。”
承安帝眯着眼,挨个打量过去,看到陈砚之时,他微微点头:
“这不是陈阁老家的大郎么?都这么大了……你的文章朕看了,引经据典,根基扎实,好。”
陈砚之赶忙躬身谢恩。
至于吴恭平,凤肇对这个榜眼似乎没什么太多印象,随意勉励了两句便略过了。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荔知身上。
承安帝虽瞧着气虚体弱,一双眼却毒得很。
他那目光在荔知脸上逡巡不去,越看,神色越是古怪——女探花这张脸,还有眉间那一点痣,活脱脱就是……
他忽然笑出声来,身子更是往前倾了倾,浑不似个帝王该有的坐姿。
话出口时,带着点懒洋洋的戏谑,却让满殿的人都僵住了:
“有意思……”
一句有意思,引起了宴会上所有人的注意——举杯互敬的,放下手中的酒杯,嘈嘈切切的,停止了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看向了说了半截话的承安帝。
凤肇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反倒正色起来:
“朕钦点的探花当真颜色极盛,对得起这身红袍。只是,皇姐,我怎觉得这位颇为眼熟,仔细打量起来,与你竟有几分相像……”
说话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感叹道:
“听闻探花同样出身邶风郡,该不会是你背着驸马的沧海遗珠吧?”
“怎么可能!”
凤元昭尚未答话,下首的凤翩翩竟是站起来反驳。
她声音尖利刺耳,瞬间打破了宴会的和谐。
全场哗然!
是啊,长公主这嫡亲的女儿还在席间坐着呢……
承安帝这句话,究竟是纯粹打趣,还是得了什么情报?
一时之间,气氛扑朔迷离。
宴席之上安静极了,所有人都闭上嘴睁大眼睛,静观时态变化。
荔知早在心中模拟了千万遍今日的情景,却未料及,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于此公众场合,当着大旻一众贵族公卿,被不讲武德的承安帝给来了个釜底抽薪。
她当即出列,敛衽深深一拜,然后跪在地上,告起御状:
“新科探花荔知,冒死鸣冤。今夜场内有人无视国纲纪法,草菅人命,动摇国祚。”
水至清则无鱼。
宴席上这些人,除去几张新面孔与些微不足道的,谁不是一身“老资历”?
那身华服官袍,本就是心照不宣的遮羞布。
可“动摇国祚”这项大帽子扣下来,生生撕碎了所有体面。
——方才还暗流涌动的宴席,霎时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