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之认真倾听。
听完,他面上如有所思,口中却只是抿着杯中酒,依旧没有提出自己的看法。
荔知杯中一直没动,琥珀色的美酒,在渐渐冷场的气氛中,竟是开始结起薄冰。
许久,就在荔知以为自己再也无法得到答案的时候,却看见陈砚之摇头:
“荔大人……”
荔知心下一惊,这位昔日挚友,竟是变了对自己的称呼。
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究竟是最近朝堂上的风向,还是担忧自己有所图谋,更确切一些,她甚至想到了身后皇亲国戚的父母。
陈砚之继续陈词:
“荔大人所言,有其道理。但选派专员,涉及官员调度,容易引发各方势力争夺。以工代赈,想法虽好,但灾民饥肠辘辘,恐无力劳作。更何况工程管理复杂,非一日之功。”
他从自己的角度说出策略:
“眼下当务之急,是稳定民心,防止民变。还是应当敦促地方官员恪尽职守,为政之道,首重纲纪,纲纪肃然,则百弊自消。”
他这番话,竟是带着浓重的清流官员色彩。
荔知知道,这与他的出身脱不开关系。
大学士为首的清流,强调制度、纲纪,相信通过整顿吏治便能解决问题。
他们对于荔知提出的需要打破常规、更具实操性的策略,谨慎而保守。
可是,救灾如救火啊!
前世读了国内国外那么史书的荔知,比谁都知道,一个王朝的覆灭,有时往往只是从微弱的火苗开始。
“陈兄……”
她不改初心,依然以国子监同窗时的称呼来唤陈砚之:
“纲纪固然重要,但咱们的百姓或许已经等不得吏治彻底清明的那一天。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事事拘泥于成例,只怕贻误时机,酿成大祸。”
陈砚之却是正色地驳斥了荔知:
“荔大人,成例乃前人经验总结,不可轻废。若为求速效而贸然更张,势必破坏朝廷法度。我等读书人,当以维护圣贤之道、朝廷体统为己任,岂可因一时之急而动摇国本?”
话说到国法根本,便没了继续谈下去的必要。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政见上产生明显分歧。
荔知基于自己的亲身经历和知识架构,更注重实际和效率。
而陈砚之则深受儒家经典熏陶,更看重稳定和秩序。
一个思想解放,矢志革故鼎新,一个审慎保守,力保成规以稳。
这次本该把酒言欢的谈话,末了不欢而散。
此后,随着地方雪片般的奏疏越积越多……
太子也越来越多地加班加点,甚至自家的老爹都被重请出山……
荔知于同父母的闲谈,和在朝堂中感受到的气氛中,渐渐拼凑出了惨绝人寰的图景:
黄河以北的数州,积雪深达数尺,严重受灾处,整个村庄都被掩埋,人畜自此音讯全无。
黄河以南,由于运河被冰封,南北漕运彻底切断,南方的粮仓再也无法向北方,乃至中央运粮。
这些往日温暖的鱼米之乡,在突如其来的大降温下,竟是毫无招架之力。
倘是冻雨还能应付,但这可是自大旻建朝以来,就连绵不断的漫天遍地的白雪啊……
细算起来,竟是比北方灾情还要严重。
活不下去的老百姓为了讨生活,不知在谁的号召下,开始向盛京逃命。
大量流民聚集成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