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未说尽,但其中的无奈显而易见:承安帝至今仍认为鞑子叩边,不足为患,甚至都不肯为此,从拜佛祈告中多分出哪怕一点点的心思来。
思及于此,太子的目光转向了一旁安静烹茶的荔知,语气缓和了些:
“表妹,你平素在户部,表哥也曾于朝堂上听见过你的真知灼见,最近怎得没动静了?”
他没有用太子的身份压人,而是以表哥自居,言语中都是求贤若渴的真诚。
荔知放下茶壶,心中微动。
太子表哥明里暗里,已经是好几次暗戳戳地询问她的意见了。
但她亦是心中有所顾虑:
——但眼前这位,可不是寻常人家,说笑间解决问题,和蔼可亲的真正大表哥。
如无意外,将是帝国未来的皇帝。
荔知边斟酌言语,边倒了杯茶,送到太子面前。
以工代赈、募捐救灾,她之前早已写成了条陈,虽然现在不知被压放在御书房的哪个旮旯里。
这个好办,她再写一份,递交太子便可。
今夜她想说的是,开放闲置官舍、寺庙,甚至勋贵别苑,妥善安置流民妇孺。
“殿下,防民甚于防川,民心所向,才是立国之根本。”
太子听得十分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显然在快速权衡利弊。
片刻后,他眼中闪现亮光,看向荔知的目光明显都是赞赏:
“表妹,你怎么这时候才上京呢?如果再早些时候……这些办法,确实跳出了旧有窠臼,虽实施起来必定有所阻力,但总比坐视局势恶化要强。”
他转向凤元昭和沈知微:“二位意下如何?”
在得知荔知是至亲之前,公主驸马便对这位国子监学子的策论颇为赞赏。
今夜听闻女儿娓娓道出,根据时势变化行之有效的建议后,更是颇为感怀。
二人点头:“知娘的想法虽有些大胆,但确是务实之策。现如今这情况。已经不能再拘泥常法了。”
有了姑母夫妻背书,太子终是下定决心:
“好!孤回去便以此思路草拟奏章,尽力说服父皇……至少,要先在京城周边试行起来。”
然而,还未等太子上奏,朝堂上却又发生了变化。
在这新年伊始,不知承安帝究竟是头脑发热,还是受到了神佛指示,竟是下旨传位于太子。
那日,宫中突然传出旨意,鸣钟聚众。
当满朝文武顶着寒风,踏着积雪,匆匆赶到金銮殿时,看到的却是龙椅上神色惶惶、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承安帝,以及侍立一旁、面色凝重如铁的太子。
终于在正确时间上殿的承安帝,因长期服用丹药而微微颤抖的手,刚刚拟完传位诏书。
写就之后,他看也不再多看一眼地,把诏书甩给一旁的内侍。
这内侍顶着满朝文武的如炬目光,战战兢兢地宣读懿旨:
感念天象示警,朕自觉龙体欠安,无力再承担社稷之重,决定即刻禅位于皇太子凤明瑄。
这政令太过仓促,甚至未曾征求内阁和肱骨大臣意见,从始至终都洋溢着一股子儿戏的味道。
其实,明眼人都清清楚楚。
在这国难当头之际,沉迷修仙的承安帝,用最潇洒也最懦弱的方式,终于将这副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毫不留情地甩给了太子凤明瑄。
没有人敢当场质疑。
因为那道禅位诏书已经宣读,因为太子就站在那里,因为殿外是风雪和隐约传来的流民哀嚎。
如此巨大荒谬却紧迫的现实感,笼罩着整个大殿。
于是,满朝文武、世家贵胄以及全城百姓,都亲眼见识了大旻史上最为简陋的继任仪式。
没有钦天监提前算好的吉祥日子,没有地方列位的入京观礼,没有沐浴斋戒的庄严仪式。
所谓的登基,便是在清晨的金銮殿上,由心神不属的太上皇,亲手将传国玉玺以近乎粗暴的方式,硬是塞到了太子手中。
太子凤明瑄,不,新帝凤明瑄……
甚至都来不及赶制一件合身的龙袍,就在群臣心思各异的跪拜山呼声中,坐上了冰冷而沉重的龙椅。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恍惚。
只有端坐在龙椅之上,手握玉玺权柄,已经不再年轻的新帝,才能展现出他那磐石般的沉稳、破釜沉舟的决绝。
然而,承安帝的甩锅,新帝的继任,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改变这个国家的任何陈屙。
另一通万分加急的通传,终于冲破了那些心怀不轨的官员的封锁,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冲到了金銮殿上。
PS:今日三章 相同地点 相同时间 老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