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微微蹙眉:
“人多嘈杂,风大雪大,让下人去买了便是,何须你亲自去挤?”
“那怎么能一样?”
她蹭到母亲身边,挽住母亲的胳膊,自然而然地就央求中带出些娇态:
“自己挤买来的,吃起来才更香嘛!而且,麻花这种东西,非得刚炸出来的才最好吃。娘,咱们就去排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
面对女儿难得流露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活泼与期待……
凤元昭都没意识到,自己脸上俱是纵容的笑意。
毕竟,这绕膝之欢,她已错失半生……
她吩咐车夫在街角等候,自己竟真地陪着荔知下了车,融入了那拥挤的人潮中。
长公主朝服华贵,气质端凛,人群之中,宛若鹤立鸡群,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自然引来不少惊异和敬畏的目光。
但凤元昭只是微微颔首,安静地站在荔知身边,看着她兴奋地踮脚张望,听着她与前后排队的人闲聊砸牙……
她只微笑着并不言语,不时用指尖轻轻拂去女儿发梢沾上的细雪,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柔色。
寒风卷着油锅的香气扑面而来,她不动声色地侧身,将荔知罩遮于下风,任凭皮毛领口被冷风掀起……
队伍缓缓前行,有排队的百姓认出了她:
“这不是长公主殿下么?”
“瞎说,长公主可是皇亲国戚,哪还能跟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一起在雪里挤着,排队买这不值钱的吃食?”
“可是,这般通神气派,分明就是。”
“我记起来,那还是先帝在位年月,我家小子在街边玩耍,差点被惊马踩踏,还是长公主出手,拦住惊马,救下了我家小子……现如今,这傻小子都有自己的孩子咯……”
众人听这老丈说得分明,语气中都是言之凿凿,便信了八分。
于是一个个的,都慌忙让位。
她却摇头婉拒道:
“按序来,不必殊礼。”
话虽少,意思却坚定得很。
荔知回头冲她甜笑,她便垂眸轻应,仿佛这长街风雪、市井喧哗,不过是她们母女寻常归途中最暖的一段烟火人间。
多年后,荔知才明白,那日风雪中的长队久侯,是母亲给予她最深的温柔。
当荔知终于挨到号交了钱,捧着那刚出炉、烫手酥脆的大麻花,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时,凤元昭轻轻地咬了一口……
她看着女儿满足的笑脸,嘴角微扬,眼中映着烟火与雪光,仿佛世间千般滋味尝尽,都不及这一刻唇齿间的酥香。
回到府中,荔知便会拉着父亲一起分享这“战利品”。
沈知微一边慢条斯理的品茶,一点点掰碎了这完全不搭调的大麻花,放入口中,一边听着母女俩描述归家半途拥挤排队的情景,眼里满是柔和笑意。
“你呀,哪里像是在邶风郡搞出那么大家业,高中探花,已是官居户部的人啊!”
沈知微嘴上打趣,手上却不忘给女儿嘴中填上一小块,他刚刚掰就的麻花。
“只要有爹娘,我永远不用担心那些呀……”
荔知笑得狡黠,虽然她本质相当独立,但任谁又不乐得高堂祜恃,承欢于双亲膝下?
月牙村里,她都能用昏睡中染黑的鼻孔逗乐周婶子。
在父母前面撒撒娇,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她边笑,也边顺手也给父亲斟上一杯热茶。
虽然手艺比裴小烬的差得远……
但心意最重要,不是么?
她依然思念月牙村。
月牙村这三个字、这个地方,已经成为她心中永远无法割舍的根脉。
是全部青春挥洒凝结的,闪闪发光的过往。
但时至今日,这些思念已不再是想要逃离的执念。
而是化作了对故人安好的期盼,对未来某日能够欢聚一堂的憧憬。
当下的温暖,如此真实,她愿意停留,更无比珍惜。
这一桩桩、一幕幕的日常……
当时只当是寻常,现在想来,所有,全部,竟已然是她最宝贝的宝藏。
然而,那时候的天伦之乐有多甜……
现在即将面对的分离就会有多痛苦。
她恨,恨自己明明就有一手好手艺,却还拉着母亲顶风冒雪流连外面的吃食。
她痛苦,痛苦明明才将将相聚刚满月余,为何就即将要面对分离?
“娘……”
想到这里,她竟是不争气地哭了鼻子:
“让我跟你一起去。在月牙村的时候,我曾经被鞑子掳了去,然后哥哥就派人专门教授我武艺……我可以……”
“胡闹!”
正在擦拭整饬铠甲的凤元昭立时止住,抬头断然拒止:
“这可是战场啊,知娘,你一届书生……”
赫然见到女儿流下的泪水,她才后知后觉
——由于太过关心,她的语气太过生硬,刺伤了女儿柔软的心。
她赶紧柔声劝慰,话语中满满都是怜惜:
“兵凶战危,刀剑无眼,跟娘一起出征,为娘哪里能护得住你……”
理好甲胄丝绦后,长公主走到荔知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儿一副咬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知娘,你且听娘说……”
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急迫:
“盛京……怕是守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