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夜(1 / 2)

这夜,公主府内,灯火依旧通明。

可已全然没了正月里本该有的欢度年节的喜庆,气氛凝重得连桌边的烛火仿佛都已僵直。

长公主从不知封存了多少岁月的箱子中,郑重其事地请出了自己的那些老朋友,认认真真地检查着甲胄的每一个搭扣,动作缓慢而细致。

烛光闪烁中,若有所思。

驸马沈知微则在案前奋笔疾书,走近了方能瞧见,他正在谋划京畿附近可以调用的急兵。

笔下如龙走蛇游,一刻不停。

写着写着,他的眼眶却渐渐红了,嘴唇紧抿,一句话不肯说出口。

——几十年夫妻,他深知妻子的脾性。

虽岁至中年,在他面前总有些小任性,偶尔还会有些小女儿的娇态。

但在涉及国事的大是大非上,从来立场俱是这般坚如磐石。

而这,不恰恰正是皎皎最令他倾心的所在么?

二十四年前如此,二十四年后亦是如此。

此刻,他恨不得把自己脑中所有能够谋划出的,全部都落在纸面上。

将所有的担忧、不舍,都化成笔下绵延不绝的文字。

前世生在和平时代的荔知,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

她所经历的,不能算是家国存亡的史级难关。

充其量只是在天灾和疾病面前,一时的困境罢了。

好在人民心齐,只要劲儿往一处使,还有什么过不去的火焰山呢?

但是,这个时代的大旻却是不同。

底层灾民成患,顶层权贵倾轧,已然是内外交困。

之前她一直就预感到危机将至,却始终抱持着些许侥幸。

总觉得不至于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是,那日先帝匆忙禅位,再加上群臣赞同“南狩”的荒唐举动……

使她终于明白:大旻这艘巨船早已千疮百孔,而且正急速滑向深渊边缘,倾覆就在旦夕之间,再无人能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所谓“南狩”,不过是弃民逃命的遮羞布。

她回想自己自穿越以来的过往,那些自己在月牙村和盛京所遇到的挫折,比之如今的家国蒙难,竟都是小打小闹。

那些事情,她总算还能应对自如,可眼r>

一时间,巨大的无力感袭上心头,她呆站房中,无所适从极了……

本来,她到盛京,就是为了报仇。

未料及,却收获到了这世间最好的一对父母。

几日前,裴烬出发去西北接人。

每当她自己躺在**辗转难眠时,总爱回想旧事……

想着想着,就会偷偷笑出声来。

她总觉得前世自己太苦,六亲断绝、颠沛流离、求而不得、死无归所。

原来,所有受过的苦累,行过的努力,未曾泯灭的善心……

都在冥冥中积攒着福缘,兑换成了这一世的圆满。

上京以后,她就一直一直把“要回去月牙村”挂在嘴边。

再苦再累再心酸,只要想到那个地方,就会觉得……有了前进的力量。

遇到父母前……

能带着所有陪她复仇的伙伴们一起全身而退,确是她计划终点里,最完美的落幕。

与父母初初相处,她亦是初衷不改。

暂时栖身公主府,对那时的她而言,也只不过是缓兵之计。

可不知从何时起,每每看到父亲眼中极力掩饰却愈发明显的不舍。

看到母亲在她提及“回去”时瞬间黯淡却强颜欢笑的神情……

心中的执念渐渐、渐渐地开始动摇。

于是,她便借着红泪姐姐与不语的大喜,计划将月牙村的里正一家,县上的崔茯苓嫂子和玉竹接来盛京……

她想,若能将故人皆聚于身侧,或许……便是另一种归乡。

毕竟慕濡心切。

如今的荔知,过上了前世,哪怕丧失原则,妥协到底,却依然求而不得的日子。

工作日,她便与母亲一同乘坐马车,穿过依然沉睡的街道,前去点卯。

下班后,又同车而归。

往返的路途,成了她们记忆中,最美好的独处时光。

她们会讨论朝堂政事,娘亲往往会闭目倾听,然后再点评荔知的看法。多数是赞同,哪怕有所异议,也只是引导着荔知寻找答案,而不是武断地好为人师。

更多时候,她只是轻轻依偎在娘亲身侧,什么也不说,静静听着车轮碾过这五百年来未有变化的青石板路,轱辘声声,享受片刻安宁。

偶尔,娘俩也会在回府路上“开个小差”。

护国寺小吃摊上热腾腾的小馄饨,锦菲斋中刚出炉的酥脆大麻花,明月楼中新请来的厨子做的西湖醋鱼……

她那隐藏的吃货本质全然被激发出来。

她没想到,原来盛京的烟火气,竟能如此勾人心肠。

本该习惯钟鸣鼎食的公主娘,也非常乐于陪她走街串巷,毫无避讳地就坐在苍蝇馆子里大块朵颐。

原来,公主娘也是个老餮么?

不,她很肯定,娘亲定然是为了同她更亲近些,硬是培养出的吃货表象。

堂堂金枝玉叶,想吃什么、想要什么,让下人跑一趟就行了。

狐裘虽暖,可哪挡得住街市散摊的寒风呢?

她还记得那次下朝途经锦菲斋……

“娘,快看!是锦菲斋啊,这么早就开门,他家的大麻花可好吃了!”

她撩开车帘一角,指着外面熙攘的人群,眼睛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