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射偏了么?
她松了口气。
但是……
她又猛地意识到,这些常年在马背上征战的鞑子,怎么可能在如此近的距离失手?
他们压根就是故意的!
进而,她又惊出一身冷汗……
一个腿部受了如此重伤的人,在这缺医少药、自身难保的俘虏队伍里,丧失了存活的价值,甚至会成为累赘。
对于视人命如草芥的鞑子而言,这钱少爷已然是一个死人。
——只是处死的方式和时间,由他们随意决定罢了。
并没给众人反应的时间。
嗖——又一枚羽箭射了出来,这次射中的是少年另一条腿。
紧接着,一箭又一箭,从不同的鞑子手中射出……
“啊!救命……爹……娘……”
钱少爷的惨叫变成了凄厉的哀嚎,在空旷的宫内庭院中回**,却无人回应。
羽箭如雨点般落下,每一声闷响都伴随着血肉撕裂的惨象。
重伤剧疼之下,他已然连先前的翻滚都做不到了,只能徒劳地双手扒地,一点一点向前爬,身后殷红的痕迹越来越阔。
这一幕,让这些鞑子们笑得愈发狂悖起来。
他们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关痛痒的比赛,看谁射得更巧妙,更能让猎物痛苦,却又不会立刻毙命。
少年的哭喊渐渐微弱,身体不断抽搐,最终瘫软在血泊中。
他再也爬不动了,身体像是被钉在地上的标本,鲜血从那些箭口流出,染红了身下的地砖。
华贵的锦袍早已被血污和挣扎折腾得不成样子。
那张或许曾经都是骄纵的脸上,只剩下痛苦和恐惧。
眼神渐渐涣散,生命慢慢流逝。
如果说,鞑子们这么折磨钱少爷,是为了杀鸡给猴看……
那么,他们的的确确做到了。
还活着、能动的人们心惊胆战,面如菜色。
他们亲眼目睹了鞑子把杀人当做比赛,当做游戏。
有些人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引来鞑子们的注意。
有些人闭上眼睛,不忍心,也不敢再看这人间惨剧。
更多的人被彻底被吓到麻木……
他们眼神空洞,充满了认命的绝望。
队伍中甚至再无人敢抬头,大家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人人心中都清楚很,钱少爷便是例子。
大家的命运早就在大旻国破的那一刻,被绑在这些鞑子们的弓弦之上了。
荔知咬紧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与众人低头回避的目光不同,她死死盯住那群狞笑的鞑子。
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
——明明刚才在自己身边的钱少爷,虽然任性,但却鲜活。
只不过片刻,就变成了血刺猬。
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不小心抠到了之前被咬伤的伤口。
她告诉自己,不能移开视线。
她要记住,牢牢记住这仇恨,记住这些鞑子们视人命为草芥的狞笑嘴脸。
终于,当钱少爷连最后一丝抽搐都停止时,为首的鞑子这才懒洋洋地放下弓。
他踱步上前,靴尖挑起少年早已无神的头颅……
围观者发出压抑的呜咽。
荔知的视线随着那靴尖一寸寸滑过血染的地面……
心中越来越悲愤。
鞑子们似乎也失去了游戏的兴致。
这用靴子挑起少年头颅的鞑子,拔出腰间的弯刀,在无数道惊恐的目光注视下,手起刀落——
这颗尚在微弱喘息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痛苦和惊恐的表情。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静默了。
这鞑子头目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吼了起来,出口的竟是生硬的汉语:
“都看见了?!”
他环视着整个大殿,多数人已经被吓了破胆:
“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什么狗屁尚书!金山银山?现在都是我们大军的!”
几个鞑子兵嬉笑着将钱少爷扎满箭羽的无头尸体,拖到了那个堆叠的人堆前,随意地扔了进去。
荔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仍在渗血的牙印。
她悄悄撕下衣衫下摆,默默包扎着自己的伤口。
动作冷静到近乎麻木。
她知道,不能再有任何侥幸心理。
今次不同以往,身边也再没有沈栖梧那样的良将。
就算是逃跑,也必须周密谋划,相机而动,而不是由恐惧绝望衍生的本能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