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着俘虏的车队,在向着北方行进。
沿途都是雪,漫天漫地,看不见边际的雪。
还有灾民……
行尸走肉的、面黄肌瘦的,或缓慢行走、或蜷缩在避风处等死。
他们麻木地望着车队驶过。
——这才是被虚假的繁荣所掩盖的,重灾之下,大旻的真实景象。
鞑子们甚至都没有心思搭理这些灾民,只是在有人无意识地挡住道路时,才粗暴地挥刀结束了已经受够苦难的生命。
荔知沿途曾与人简单交谈:
“看样子咱们暂时不会被弄死,这是要去哪里?”
身旁的少年看看了鞑子,只见他们没注意这边,才极小声地说道:
“咱们这些要么年轻,要么位高权重的,该是会被送到鞑子的国都。”
“不是卖做奴隶,就是收取赎金。”
“我家里已经没人了,怎么办?我可不想做奴隶出苦力……”
“闭嘴,这里没人想做奴隶。千万别把鞑子给引过来,就像是那个钱……”
隔壁笼子里的人听见他们的声音,也加入讨论。
只是,一提到前一夜被残忍杀死的钱少爷,所有人都噤了声。
有人像是心有余悸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钱少爷……能被困在这里的,谁家里还没点闲钱,在朝廷上没个熟人了?”
听到这话的人们,纷纷低下了头。
“往北,去向鞑子国都……”荔知的心沉了下去。
离故土越来越远,人生地不熟,再加上生存环境逐渐恶劣,逃脱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那……朝廷呢?皇上呢?”
沉默声中,荔知忍不住又开口询问,只要表哥安好,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凤明瑄不同于先帝凤肇,仁厚却不软弱,自监国起就闪转腾挪励精图治,登基为帝后,怎会坐视江山破碎、子民流离?
可如今盛京溃败如决堤之水……
荔知攥紧衣角——若连朝廷都无力回天……
那这北去之途,便真成了通往绝境的死路。
身边的少年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荔知估计他或许是宫人,或许是那个世家贵胄的亲戚。
这时,隔壁一个人的声音传来,荔知看去,竟是她的熟人,钱鑫。
这厮居然也被俘虏了。
他像是没认出荔知,低声说道:
“皇上,就是新登基的那位,力战不屈,被……被俘了。”
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股子被遗弃的委屈:
“但是太上皇和贤王……他们,他们在城破前几天,就带着亲信偷偷跑了!现在……行方不明!”
这个消息,彻底在俘虏中爆炸了。
荔知心下拔凉:
他的表哥,凤明瑄,力战到最后,与国家共存亡……
其实,她早有预计:这血性皇帝是不会舍了子民不管的,既然盛京沦亡,那么他必已身陷敌手,或已殉国。
可当这猜测被证实,她仍如坠冰窟。
幸好,没有殉国。
有命在,就有希望在……
令人不齿的是,皇帝表哥那沉迷修仙的父亲和心思不正的弟弟,却早在危难时刻就抛弃了国家和子民,独自逃生去了。
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在荔知胸中翻涌。
这就是她苦苦挣扎,一直困守在城墙上,试图想要守护的朝廷?
这就是凤氏皇族的担当?
忠烈之士冲锋在前,或战死沙场或被俘受辱,而卑劣之徒却趁机脱逃求生、自顾逍遥。
如此强烈的反差,让她一阵阵晕眩。
希望、希望这些鞑子念在表哥皇帝的身份上,能对他好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荔知在笼中继续亲眼见了敌人的凶残。
扔进来的食物是馊了的,数量稀少。
压根没有水,俘虏们只能舔舐施舍般的雪球和冰块。
这些鞑子逼迫汉人在极度苛刻的条件下,抛弃身为人的本能,去抢夺生存资料,从而活下去。
然而,就在这看似要将人性彻底磨灭的深渊里,微弱的星火,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闪烁。
北上的第五天……
或许是因连日惊惧、寒冷和营养不良,荔知一直担忧的事情发生了
——她的月事,竟在这种极端恶劣的情况下,不合时宜地来了。
此时,再也没有人能够像当年的她一样,伸出援手。
但是,也没人落井下石。
同个笼子里的人,分明看见了她身下越来越多的血渍,却都有志一同地保持缄默。
当看守再扔进来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时,离食物最近的一个瘦削汉子,默默地将自己那份上掰了一小块,把更加干硬的部分留给自己,将那稍许软和一些的,悄悄塞到荔知手里。
另外那些沉默寡言的男人们,或许早被一系列的打击摧毁了尊严……
但他们看到荔知因腹痛而浑身颤抖时,便默默把她围在了中间。
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从围栏外灌进来、刺骨的寒风。
没有人询问,没有人安慰,也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多看那血迹一眼。
这些平日里他们避之不及的晦气东西……
明明就在说明,他们中间掺进来了一个平素都瞧不起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