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途(2 / 2)

他们却是沉默着。

在这朝不保夕的绝境中,形成微小而脆弱的同盟。

用人性微光,彼此温暖着。

荔知口中含着那些冰冷的食物,明明知道吃下去,只能加重月事的疼痛。

但她毫不犹豫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吞了下去。

像是要把身上所有的痛苦都以这种方式,发泄出来一样。

腹中疼如刀绞,眼眶一阵酸涩。

她没有道谢,言语在此刻是苍白的。

她所要做到的,就是继承这些数不清的善意,活下去。

她为自己过去的认识而羞赧。

贵族和皇亲中或许很多都不靠谱,但是此时此刻,不少人骨子里的血性还没散尽。

他们,一个一个,都在透支着自己本就微薄的生命力来帮她。

这份情谊,比任何奇珍异宝都来得深沉而宝贵。

没有热水,她只能在马车停下,俘虏放出去解决生理需求的时候,抓过冰冷的雪勉强清理鲜血。

腹部的坠痛越发激烈,并没有减缓,反而因为极度的虚弱和寒冷,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她浑身发冷发疼,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到了第四天,或许是身体启动了某种极端的自我保护机制,在不断的失血、严寒和剧痛之后,那折磨人的月事,竟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腹痛依然隐约存在,只是疼痛的暖流消失了。

荔知站在笼子中,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心中没有半分庆幸,只有冰冷的了然。

——她是医生,她深深了解这意味着什么。

并不是苦难的结束,而是另一种创伤的开始。

月事活生生地中断,这意味着她的身体为了保命,强行关闭了某些功能。

寒气已然入骨,胞宫受损,未来的岁月里,她恐怕受孕困难。

明明、明明都与裴小烬约定好了……

他们要备孕,要迎接新生命的到来,要成为这世界上最幸福的父亲和母亲。

然而、然而……

尖锐的痛楚划过心底,比腹部的疼痛更加清晰。

她闭上眼,泪水缓缓流出,一会儿糊了满脸,立刻结成了冰。

然而,哭泣是短暂的。

周围的人,不解地看向她。

脸上越积越多的冰,在不停地警告她,不能再继续沉湎于悲恸。

病根留下了,又如何?

未来被剥夺了,又怎样?

她还要活下去。

她必须活下去。

已经都到了现在……

这具饱受摧残的身体,被大家保护着,从尸山血海中活生生挣扎出来……

不再仅仅属于她自己,而是属于身边这些释放善意的人们,属于用生命保护她的人们,属于失踪的母亲,下落不明的父亲,生死未卜的伙伴……

更属于那堆在烈火中哀嚎的冤魂!

身体的残缺与病痛,或许会让她未来的路更加艰难,但绝不会让她停下脚步。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要睁着眼睛,看着,记着,然后……等待着。

然后,她重新挺直了那太过于单薄的脊梁。

与自己这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入夜了,不知一旁的笼子里发生了什么……

荔知听到了钱鑫熟悉的声音……

笼子里的人在争吵,进而发展成为推搡。

这些人终于如了鞑子的愿,成了活生生的畜生。

她想来想去,无非是为了多抢一点食物,亦或是为了站在更加暖和的地方。

鞑子看守的反应迅速而冷酷。

他们甚至没问原因,便下手拿鞭子抽,再用棍子狂捅,最后用刀收割所有人的性命。

争执的声音,很快就变成了求饶和惨叫的声音。

没过多久,就沉寂到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整笼活人,不问缘由地,全灭。

分裂和内斗,只会加剧灭亡。

睡觉前,俘虏们再次被驱赶着,在看守的监视下,去到指定的区域解决私人问题。

荔知低着头,混在人群中,刻意走向那片血腥的笼子。

还有些尸体被留在了原地。

她看到了钱鑫的结局。

他的衣袍相对完整,料子也比普通俘虏的粗布衣衫要好得多。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余的悲伤。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又做出了刚刚穿越来,为求自保而相同的行为。

她借着夜黑风高和人群的遮挡,迅速蹲下身,扒下已经僵硬的钱鑫,身上的外袍。

刚死之人血液特有的腥锈气息,随着她的动作传入鼻中。

然后,她又跟着队伍,回到了拥挤、冰冷的木笼中。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替换了自己透了的血衣。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