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漫长的折磨,也会有结束的一天。
当最后一次放风,荔知遥遥看着极北石头垒砌的城墙。
她便知道,契丹的王都,上京到了。
被关在牢笼里,近夜抵近这个怪兽一样的城市。
如果说盛京是工笔绘就的绮丽画卷的话,这里完全就是粗糙的、冷硬的简笔画。
然而,此刻全然不是欣赏风景的时机。
他们是作为像牲口一样的俘虏,甚至连王城都没进,直接被送入了上京郊外的地牢里。
极寒之地的监狱,除了污浊和阴暗之外,还多了刺骨的寒意,墙壁上凝结着厚厚的冰层。
一个个被推着进入像是洞穴般的囚室,脚下是冻结的泥土与暗红血渍混合的硬块。
狱卒出来,把他们一一分类。
按照身份尊卑、价值几何,以及男女性别,粗陋地被关进了不同的区域。
她与那笼子里的人们被分开,最终走向了未知的洞穴。
铁栅栏外幽深曲折的通道中,明明灭灭的火把影子,如同鬼魅般摇曳不定。
“知……荔知?”
大抵看到了荔知这身男装,这称呼迅速被改了,该是脱口而出的“知娘”,换成了低唤她的名字。
这声音是从他们这个牢房角落里传来的。
荔知循声望去,只见身着学子服,脸上的青紫依然没有全部退去的一个少年。
……这少年的轮廓熟悉的很,俨然是……
“静姝?”
荔知也知道此刻断然不能称呼对方的封号。
露出了身份和性别,对于一个曾经金枝玉叶的郡主而言,不敕于是将其置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她又再看了眼凤静姝身上的学子服……
幸好冬天棉袄厚,这衣服男女又都一个款式。
乍看上来,昔日的荣华郡主,倒像是一个清秀少年。
这个曾经在国子监与她从最初单方面敌视,到最后渐渐成为朋友的贵女。
此刻虽然狼狈异常,但眼睛里的火没有熄……
该说,荔知被投放的这个牢房,大家心中都没有泯灭那簇微光。
这是曾经国子监的学子们。
荔知从人群中挤到了凤静姝身边,两个人靠在一起,依偎在墙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从同伴身上汲取微弱的暖意一样。
荔知看见凤静姝说话间,手中紧紧地握着什么。
时不时还神经质地颤抖一下。
她仔细辨别,是一个已经空了的香囊。
“你怎么……”
荔知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现实再明白不过,该是国子监的学子们,被鞑子给一窝掳掠至此。
凤静姝挤出些笑容,想要避重就轻,然而这笑容里早没了往日明媚,俱是悲凉:
“我家……没了。城破那天……”
她哽咽道:
“还是我从别人口中听到的消息,我的父王母妃,为了抵抗敌寇,竟满府尽被屠戮,这些狗东西竟然……他们竟然连个下人都未曾放过。”
她遥想国破时,曾在国子监抬头看向皇城的天空……
或许那个时候,她家的王府,已经被鞑子们给放火烧成了焦土,浓烟遮蔽了半边天。
那些熏透盛京天空的烈焰中,也有她家的一份。
忽然降临的苦难,锻炼了她的心性,她哽咽了一会,又随即强行平复:
“我当时恰好在国子监整理古籍,躲过一劫……后来,就被搜了出来。”
国子监……荔知心下猛然一沉。
是了,他们这里好多熟人面孔。
说到熟人,她立刻想起了在国子监里,那个曾经亦是寒门出身,一再维护她甚多的蔡祭酒……
她连连看了好几个狱房,都没看见这位老师的身影。
心下便觉得不妙,但还是不愿就此断了希望:
“蔡祭酒呢?”
那位刚正不阿的老师,该不会是……
凤静姝摇了摇头,眼中的痛苦再度深重:
“蔡祭酒……他要保护书籍,苦苦劝说鞑子,这就是故纸一堆,没有任何价值……可他们压根不予理会,二话不说点燃了藏书楼……”
她顿了片刻,像是又在眼前看到了当日那冲天火光下,蔡祭酒张开双臂挡在书架前,火焰吞噬着典籍,火光映着他那单薄的身躯……
“我就是被浓烟给熏出来的,结果,我看到了鞑子们……”
她终是不忍心,闭上了眼睛:
“乱刀砍杀了冒死劝说他们的蔡祭酒,然后把他的……”
她无法说出尸体二字,而是顿了顿:
“给扔到了正在燃烧的火堆里。”
荔知眼前,仿佛也见到了那一幕。
最是爱惜书籍的蔡祭酒,一路从寒门考上来的蔡祭酒,对这个王朝还抱有希望的蔡祭酒……
就这样毫无过错的、没有任何理由的被屠杀在了他守护一辈子的书海中。
然而,就算他殒命……
这些书,最终可能一本都未曾保留下来。
一次次地,她本以为自己所经受的痛苦,已经到了极限。
却又一次次地,发现更深的痛楚如寒刃刺骨,叫人无处遁形。
然而,命运的残酷戏弄,远未结束。
几天后,牢门被粗暴地打开。
一群凶神恶煞的契丹武士闯了进来,
呵斥声,继而是鞭打……
那些看起来比较体面的人,都被聚集在了一处,全被从牢里聚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