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让所有人都以为,那日吊着一口气的破破烂烂……
早已在乌勒王子的私帐里,被磨折得形销骨立,甚至悄无声息地腐烂。
谁又能想到,那些看似荒唐的夜里……
他们坐在篝火前,一点点复盘重回大旻的谋划。
裴烬走的是上层路线,从贵族口中套取有用的信息。
而不眠则是将身为乌勒王子身边,因具有汉人血脉而备受重视的狗腿子的形象,演绎得惟妙惟肖。
他拿腔拿调着半生不熟的契丹语,夹杂着汉语,偶尔着急了还能蹦出几句柔然语。
用从裴烬这里拿的美酒和零碎银钱,混迹于契丹底层军官、普通士兵以及伺候贵人的仆人之中,称兄道弟,插科打诨……
很快就打开了局面。
穿越这么久,荔知从不敢轻易小瞧古人的智慧。
在她还对契丹语言一知半解的时候,帐内其他两个男人,已经可以熟练地同契丹人交流了。
何止如此,他们简直是就是精通汉话、柔然语以及契丹语的多面手!
“耶律光看似豪迈,实则最是多疑,虽然嘴上说着如何宽和对下,实际无论对契丹还是部下的掌控欲,都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咱们帐篷周围那些讨厌的苍蝇,就是他的手笔。
他的那个将军皇弟,耶律荣,就是破了大旻并对你乱用私刑的亲王,性情暴戾,也尚能称得上有勇有谋。
不过这谋略,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短见罢了。
这厮却对耶律光极为忠心,是他手里一把最好用的刀。”
裴烬的指尖在羊皮上勾勒着契丹王庭的权力结构:
“耶律光的几个儿子尚未成年,母妃亦是契丹的大贵族,各个外戚看起来一团和气,却因为站队问题,私下里都快掐出血来了。”
不眠也在补充自己近日探听到的消息:
“地牢那边却是不好,荔姐姐之前那些国子监的同窗,还有官场上的同僚,但凡有些骨气不肯投降的,大多都关在条件最差的牢房里,总有人因为条件太过恶劣而被抬出来,随意掩埋,伤亡不小。
至于骨头软些的,在这样的条件下,也开始投降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倒是你那位旧友,曾经的荣华郡主凤静姝,骨头硬的很,她似乎一直在想办法周旋,暗中保护那些体弱的官员和女眷,还试图联系外面,隐约成了罪囚们的主心骨……”
荔知想到自己被折磨到人事不知的时候,正是这位曾经傲娇的旧人,用最珍视的玉佩,换取了救助自己的良药。
后来更是以一己之力,不遗余力地保护自己。
她能坚持到与裴烬相见,凤静姝着实居功甚伟。
再回想起初见时,在国子监擦肩而过……
当日那指使着下仆干这干那的旧日郡主,已恍若隔世。
在国破家亡的巨变中,彻底担当起凤氏血脉坚韧和仁慈的本色。
“至于那些投降了的旧臣,以太上皇凤肇为首,国还没破,就逃了……”
这些旧事荔知本是知道,这些卖国贼被耶律荣捕个正着的时候,她也在现场。
只不过太上皇他们坐在马车温暖的车厢里,而她则是直挺挺地站在马车上透风漏气的木笼子里。
不眠语气里满是不屑:
“尤其是户部尚书钱厚敛,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自己儿子还没出盛京,就被鞑子杀了的消息,不去报仇,反而彻底软了膝盖,跪得可真是彻底。
识时务到丧失人格,他联系了礼部的旧人,联名上了劝进表,请耶律光顺应天命,继位中原呢!”
他想到连契丹下人都一脸不屑的表情,心中恶心不已:
“听说耶律光还挺高兴,赏了他们好些东西,还住进了帐篷里。
这些人,整天围着契丹贵族打转,歌功颂德,简直……简直没眼看!”
他啐了一口,又道:
“我还打探到了凤翩翩的消息,非但明目张胆地跟凤明修走到了一处,还一直在暗暗打听姐姐你的消息,就是想拿姐姐你当投名状,进一步讨好契丹人。
亏了裴烬反应快,要不然……”
裴烬想到那日在大殿中见到的荔知,不由地出了一身冷汗。
这身新伤倒还是其次,他分明就在知娘眼中见到了孤注一掷的狠意。
暗自从知娘手中渡到他手里的凤钗,显然将她决死行刺以身殉国的意志,坦露无遗。
要是他们再晚一步……
救回知娘时他那句发自内心的:“我来晚了……”
不仅仅是因为盛京被破,更是差点天人两隔的心有余悸。
三个人在敌国昏暗的灯火下,如同旧日在月牙村谋划如何发家致富一般,开始算计起这些仇敌的命运。
只是这一次,他们赌上的,是彼此的性命,而所图的不是浮财,而是国仇家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