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春。
在深林中迂回,一路仓惶南顾,荔知他们只知道大致方向是往西南没错,至于已经走了多少时日,逃到了什么地界,却并不清楚。
渐渐的寒气褪去,先是树上后来是脚下,积雪消融不见,但见林溪绕石。
想来,南方故国,已迎初春……
身后的契丹鞑子,却如同疯魔附体,虽痕迹愈发难寻,但依旧紧追不舍。
仿佛即使天涯海角,也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他们分散追进,无力搜索干脆纵火烧山。
浓烟裹挟着烈焰,如同咆哮的火龙,搜寻吞噬着他们的生命。
那些逃出来的人们,眼睛被浓烟熏疼,肺部咳嗽得如同被撕裂。
他们被迫不断改变逃亡路线,每一步都踏在炼狱边缘。
不仅如此,追兵还利用游牧民族的天性故意惊扰、驱赶山林中的野兽。
这些家园被烧,受了惊的凶物,冲入逃亡的队伍。
就算有武将保护,有裴烬略通御兽……
源源不断的侵袭,已经让人们的精神,紧绷到极限。
散落跟上来的几个畜生如同附骨之蛆,更是阴狠。
淬了毒的箭矢,从身后不知名的地方射出,哪怕只是被擦破一点皮,伤口也会肿胀发黑,很快毒发身亡,死状凄惨。
每一次破空的冷箭声,都让无法回头的人们,胆寒心颤。
更恶毒的是,汉人们发现鞑子竟还将动物的尸体,以及他们被毒箭射杀的同胞尸体,抛在了水源上游。
污染水体……
本就干渴难耐的人们,望着眼前的水源,只能无望地空咽着唾沫,继续忍受着干渴的煎熬。
有人终于忍不住捧起污水啜饮,不久便腹痛如绞,口吐白沫倒地身亡。
饥渴、疲惫、害怕,如同渐渐收紧的绞索,消耗着队伍最后的生机。
在难以想象的困难之下,逃亡队伍的人员每天都在减少。
每一次短暂的停歇,都可能被死亡打断。
每一次以为甩掉了追兵,那听不懂的喊杀声,又会如同噩梦般,在身后再次响起。
虽然心中依然想要回到故土的心,比什么都要强烈……
却在心中滋生出难以言说的恐惧与怀疑
——这归途是否真有终点?
——我们……真得还能逃出生天吗?
莽山深林,仿佛没有尽头。
身后索命的鞑子,不死不休。
——就算逃出去了,又能怎样呢?
故土盛京,早已陷落。
怕就怕回去以后,满目疮痍,十室九空。
他们一无所有,真的能在废墟之上,重建那个曾经辉煌的大旻吗?
——我们付出的这一切,值得吗?
看着身边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倒下,化为枯骨,曝尸在这异乡的荒山野岭,甚至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他们的牺牲,究竟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还是仅仅成全了敌人复仇的疯狂?
有人开始出现幻觉,对着空无一人的树林喃喃自语,呼唤着早已死去的亲人。
有人会在夜间值守时,突然毫无征兆地走向黑暗深处,再也没有回来,仿佛被无尽的绝望吞噬。
甚至有人开始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前方带路的凤明瑄和荔知,那目光中不再有崇敬与希望,只剩下令人心寒的茫然与质询。
希望的烛火,在残酷现实的狂风中,摇曳欲熄。
荔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她知道,队伍正滑向彻底崩溃的边缘。
——身体的疲惫尚可勉强支撑,但精神的垮塌,将是毁灭性的。
她挣扎着站起来,尽管自己也已经近乎虚脱……
裴烬扶着她,让她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朵中:
“大家都知道,我虽是长公主之女,却实实在在在外蹉跎了这多年。
我知道,大家都已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她的声音沙哑极了,却带着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也曾经动摇过,我的养父母被我身世所累,被仇人屠戮殆尽,我于荒山中被狼群包围,甚至我所寄身的村庄,辛苦收成的血汗钱,却被乡绅们诡寄……”
“这些说起来,或许大家未曾见过,但大家一定见过我被施以重刑的样子。”
“活下去,走下去……
大家如果连死都不怕,那还有什么,是比去死,还要更可怕的事情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或茫然的脸。
“咱们已经走到了这里,冲出地牢,穿出火海,躲过毒箭。
耶律光已经死了!
这难道不是咱们拿命搏出来的生机?”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每倒下一个同伴,咱们身上就多背负了一重责任。
他们用自己的命换咱们再往前多走一步,而不是让咱们在这里怀疑、放弃的!
咱们要把他们的魂,要把大旻的魂,带回去!
故土还在等着她的子民,大旻的根,不能断在这里!”
不知什么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