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勇(2 / 2)

她缓缓地,看向每一个人目光如星火,逐一映照过每一张疲惫而伤痕累累的脸。

“活着,有的时候,要拿出比去死,还要多很多的勇气。

勇者无敌!”

话音落下,没有激昂的欢呼,只有一片死寂。

人们看着她,包括凤明瑄和凤静姝,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曾经的探花、长公主之女。

她不是画大饼,空喊口号。

而是用自己残破的身躯和燃烧的灵魂,为他们点亮即将熄灭的心灯。

人们看到她虚弱至此,却从不肯倒下的样子,看着她眼中从未熄灭的烈焰,像是被这样的心焰温暖,便觉自身也可无畏无疆……

但是,光是只有精神鼓舞,是无法走到最后的。

裴烬一次次回头,看向不知远近的,幽灵一样的追兵。

又看向身前这支步履蹒跚、几乎失去战斗力的队伍。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被他半扶半抱,脸色苍白,全靠意志支撑的荔知身上。

他猛地停下脚步……

荔知抬头看向自己的夫君,却被他抱着放在了不眠身旁。

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的荔知,说什么也不肯放开他们最终牵着的手。

“带她走。”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斩钉截铁中,都是难舍难分。

荔知从没有哪一刻,如同现在这样,深深痛恨自己的善解人意。

她浑身剧颤,死死抓住他推离她的手臂,无法修剪、已经很长的指甲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不!裴烬,咱们说好的,咱们说好的不是吗?

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开我,你说好跟我们一起走的,你答应我的!

你用狼神之名发过誓的!”

裴烬何尝不心如刀绞?

就算是片片切身的凌迟之痛,不啻如此。

因为他们太知道,这次分别,意味着什么……

从此,便可能真地天人永别了!

他冲回她的身边,深深抱住她,就像是想用自己的怀抱胸膛手臂,记住她所有的样子一样。

他何尝不想遵守诺言?

他何尝不想与她厮守终身,看遍山河?

但眼下,若无人留下死战,拖延住追兵……

所有人,包括她,都将葬身此地!

他狠下心,一根一根,用力掰开荔知死死攥住他衣袖的手指。

那力道,大得让荔知感到钻心之痛,不仅仅是手上,更在心上。

“知娘……对不起。”

他决然回头,无法看向她泪眼崩溃的脸。

他也无法让她看见,自己蓝色的眸子中,全然都是——对这个世界的依恋,不舍,都是痛彻心扉的决绝。

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必须去。只有我留下,你们才有机会活下去。”

“我不要你救!要死一起死!”

荔知哭喊着,试图再次扑上来,却被凤静姝和不眠死死拦住。

“凤明瑄,答应我,照顾好她,一定要把她带回大旻!带回盛京!!”

裴烬这声裂帛般地嘶吼,并非臣子对君王托孤……

而是一个男人在赴死前,将自己最最爱的珍宝,托付给他认为最能安心的亲人手中。

他的语气近乎命令,带着嗓子中无法忽视的甜腥味道,重重砸在凤明瑄的心上。

凤明瑄猛然回头,看到的正是裴烬深深望过来的那一眼。

与大旻子民都不同的,蕴蓝色眸子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挚爱的不舍与牵挂。

这一眼,比任何利刃都让凤明瑄感到窒息。

他看到了裴烬与荔知之间那超越生死的爱情。

也看到了自己身为帝王,更为兄长却如此无力,甚至要臣子一次次以命相换的愧疚。

他对着裴烬,甚至都没有用到那个珍贵的“朕”字,而是一个男人、一个兄长,做出了最郑重的承诺:

“裴烬!以我凤氏江山起誓,只要我一息尚存,必定会护荔知周全,带她回家!”

这誓言,如同烙印,烙在了裴烬决心赴死的心上。

他最后深深看了眼,被众人抱着拦着,绝望哭泣的荔知……

嘴角似乎很淡很淡地弯了弯。

——这样的笑容,太过复杂,混合着无尽痛楚、释然与诀别的弧度。

他不想,若干年后,成为老婆婆的知娘,在回忆他时,全是一个男人崩溃的视死如归。

然后,他毅然转身,带着业已不多的柔然死士,发出一声如同孤狼决死反击般的长啸……

——这啸声,是告别,更是誓言……

是他为爱人,为流有一半同源血液的伙伴们送行的,最后壮歌!

然后,他挥舞着弯刀,主动冲向身后莫测的山林之中。

身后的脚步声和哭喊声渐渐远去,前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裴烬与残存的部属,矗立在狭窄的山道口,仿佛不可逾越的山岳。

他的殿后之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