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苏(1 / 2)

荔知的身心,在父母无微不至的关怀,裴烬寸步不离的守护,以及红泪姐和不语家人般熨帖的陪伴下,如同枯木逢春,日渐疗愈。

那些曾经受到的伤害……

——身体上的伤疤,长期亏欠枯竭的气血,以及几乎摧毁她意志的创伤……

虽并不能在一朝一夕中痊愈……

——就像是拔出了钉子,墙上依然会留存的伤口。

总会在午夜梦回,亦或是阴天下雨的时候隐隐作痛。

但是,有了这些快要充溢出来的爱意……

时间总能抚平一切。

她再也不用殚精竭虑地思考明日会落脚在哪里,也不必再为下一步落棋何处而辗转难眠。

天光未明时醒来,身侧是均匀温暖的呼吸;

倦意袭来时困顿,手边总有人递来清茶与点心;

目光所及之处……

是亲人的陪伴,友人的谈笑。

是同事们聚在一起,为了大旻未来同心协力。

是孩童们追逐打闹,于市坊间欣欣向荣的生机。

是人间烟火里,最简单却最珍贵的四月天。

曾经她打发时间,读过的那些鸡汤文,总会收鞘做: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那时,她总是跟人吐槽道:“太过俗气。”

现在想来——

这大抵是……凡人所能企及的最圆满的幸福了。

她甚至打听到,陈砚之并未牺牲。

只是因为伤势太重,永远地沉睡过去。

自那以后,她时常在散朝后,挑个无甚大事的午后,绕一段远路,去已然致仕的陈阁老府上,探望这位陷入沉睡的故人。

陈家上下,无人不知陈砚之正是为护荔知周全,才身受重伤,落得如此境地。

可是,被掳走的陈阁老,又是被荔知、被裴烬、被长公主,从敌国安然救回。

每次造访,陈府上下,上到主人,下到奴仆……

从未有人给她半分脸色,说过一句重话。

陈老夫人不似寻常贵妇,在人前总还要端着,讲究些虚头巴脑的气派。

时间长了,同荔知也熟了。

见她来了,就像是家中的寻常长辈一般,温和地拉过她的手,一遍遍地摩挲着:

“好孩子,难为你惦记着,还时常来看他。”

她拉着荔知坐下:

“砚之这孩子,对自己对旁人,总是端正克礼。只有我跟他爷爷才知道,他那些藏得深深的鲜活气儿,大多是从你这里来的。”

她的目光越过荔知,看向内室,慈祥的目光,像是在看那个永远沉睡的身影。

“砚之的父母早年丧身于盛京之乱,他自小在我跟他爷爷膝下长大。从小就懂事,为了不让我们操心,轻易不肯吐露心事。可唯独说起你时……”

她的声音里都是温柔的酸楚:

“我们还记得,去年秋天。他难得在吃饭时多说了几句,话里话外,都说国子监来了个邶风郡的女举子,文章写得大气磅礴,有他未曾拓展的眼界。

渐渐,提到你的时候越来越多,我们便也知道了,他同窗里有个叫做荔知的女郎。

点了状元,固然惊喜,但他更高兴的是与你同科中榜。

琼林宴后,回家后却是难得生了点怨气,甚至红着脸埋怨,在国子监时你整日穿着灰扑扑的衣服,直到这时,才露出了真容。”

老夫人说着说着,自己却笑了,然而这笑容却如此酸涩:

“他这终日恪守非礼勿视的小学究,竟会特地去留意一个女郎的容貌衣着……

此后,又有意无意地询问,寻常女郎究竟喜欢些什么物事……

这孩子,从来对于振兴家族的之外的事务,不甚关心。

我们听着,琢磨着,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后来,该是生了分歧。那阵子他回家,总是板着副脸孔,也不同人多说话,就是一直在书房独坐到深夜。天亮上朝后下仆收拾书桌,桌面上的纸张上,墨笔写写划划,最终却只凝成一个‘否’字。”

老夫人声音渐低,像是怕惊扰了回忆里,那个枯坐到天亮的身影。

“我们问他,他却只留下了三个字,‘道不同’。

然后,终究有一日,挫败地向我们求助,说出发点是好意,却惹了别人伤心,该如何是好?

从小到大,我们竟是没见过他如此惶惶的样子。”

她轻轻拍着荔知的手,目光里沉淀着历经世事的了然与疼惜:

“是啊,这孩子……他从来就不单单是自己一人。长子长孙,身后是如山的家族,又顶着清流的名号,多少人的前程都系在他的未来之上……每一步,都如行于薄冰之上,由不得半点随心。”

“可书房里的那盏灯,总是依然亮到天明——倒像是要用那点光亮,把走散的人,重新照回同一条路上似的。”

“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不讲理,恐怕都是在你这里破的戒。知道你来看他,那便……”

老夫人话未说尽,缓缓地闭上眼,极轻极慢地摇摇头。

良久……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带着了却一桩心事的释然。

荔知安静地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如同过去许多次一样。

她会同他细说朝中时闻,市井变化。

也会像旧日讨论功课一样,说出自己于政事上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