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驾(1 / 2)

当日上京赶考,荔知不过众多中榜的举子中的一枚……

一切低调行事。

如今回来月牙村的,满车都是帝国肱骨,精英之臣……

——就算荔知他们想要低调,也低调不起来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飞遍了邶风郡官场。

虽没有现代通讯的即时性……

但单凭人肉口传口,消息传递速度也很可怕。

陈同知没见过驸马沈知微,也不知同行他人音容样貌……

但是乡主荔知,他总见过。

更听闻荔乡主的夫君,是柔然王子。

于是便打叠起所有精神……

亲自坐镇关隘,严查过往行人,唯恐有失。

风声鹤唳中,哪怕有一点风吹草动……

他甚至连异邦人都不曾放过。

一时之间,明里暗里,倒是搞得人心惶惶。

车队刚进入郡界,便看到以知府陈同知为首的一众官员,身着官袍,在官道旁设下香案,垂手恭立。

那阵仗,竟比八年前召集所有乡老,迎接沈栖梧还要隆重几分。

陈同知此刻的心情,可谓是五味杂陈,悔恨交加。

他已年纪不轻,却还停在此处,半分不得升迁。

面团团的脸上,此刻努力堆上了最谦卑的笑容。

但那双已被肥肉挤迫到只余两条细缝的眼睛中,闪烁不定的目光,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惶与算计。

他真是看走了眼!

听闻国祚重续后,他又重新查看了荔知的档案。

谁能料想八年前,孤身投亲的小孤女,竟是一路靠着自己的本事,考中了探花郎。

先且不说旁的,但就这治学的本领,到底比他要高上许多。

更别提,看似没有背景的白丁,却翻身成了长公主的膝前绕燕。

他当时居然还有脸暗示人家,拜在自己名下,以求庇护。

私下里,想起这番旧事,他的老脸又悔又羞……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他怎么有脸,说出此等狂言?

这些年,他见过的书生多了。

那时荔乡主虽考取了举子,在他这等深耕地方多年的老官僚看来,不过是个有点才气的年轻女郎,将来即便入仕,前途也有限得很。

这居高临下,带着轻慢的政治投机,终于吃了憋。

知道消息之前,他何曾真正将这个无根无基的女举子放在眼里?

更别提,女探花荔知,又于国家风雨飘摇中,与家人力挽狂澜,立下不世之功!

如今,她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看他脸色的小小举子……

而是手持皇帝特旨,拥有对西北诸郡绝对管辖权的无冕之王。

鱼跃龙门。

不,是麻雀飞上枝头变成凤凰……

也不对……

简直是一飞冲天,直接飞上了九重天。

之前也押了好几次宝。

他这双瞎眼,怎么就没看对贵人,从而站队成功呢?

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想到恨处……

他甚至抬手连连给了自己好几巴掌。

倘若说,前面惊惧的,只是政治投机的问题。

那么,更让他心中惧怕的是,去年契丹铁骑南下,兵锋直指盛京……

他为了保全自身和邶风郡的“安宁”,选择了紧闭城门,拥兵自保。

甚至听闻皇帝被虏,盛京被破,自始至终……

未曾发一兵一卒勤王救驾。

这事若被追究,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后来,皇帝回来了。

他总按照前朝遗风来琢磨事儿……

那时战火燃尽全境,浑水摸鱼的那么多,他又是在偏僻的西北边陲。

虽说没有救驾,但好歹还有个守成之功。

天高皇帝远,应该……应该可以糊弄过去罢。

裴兰溪曾在荔知面前点评过陈同知:

不堪大用、心胸狭窄,最大本事就揣着鸡毛当令箭。

自从听闻乡主即将归乡,他便没了处理战后重建事宜的心思。

满腹愁绪,都花在花团锦簇的面子工程上。

等候的阵势,已经摆了好几天。

府衙宴席上的菜品,也是做好了撤下,撤下第二天又做。

好不容易,今日……

远远看到他找人打听到的,带有公主府家徽的车队……

陈同知心脏狂跳,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抢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尘埃里,声音洪亮得都扭曲了:

“下官邶风郡知府陈同知,率府衙全体属官,恭迎乡主驾临”

他不管不顾地喊起了口号:

“乡主千岁金安!”

他这一跪不打紧,后面有样学样,竟是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

荔知并未下车,她掀帘向外看去。

一片鸦雀无声,只有风卷动官袍的猎猎声响。

车队停下,王府侍卫迅速四周布控。

随后,一只不染杂尘的靴子从车厢中踏出。

落在地上的那一刻,尘埃未起,却仿佛有千钧之力,压得满地官员抬不起头。

是裴烬

——这个曾经在陈同知治下,于乡镇边角的牙市里,被一个下三滥的瘪三,祸害到命垂一线的少年……

如今却以邻国王子之尊,冷立于苍茫天地之间。

他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

并未言语……

无形的威压,却让陈同知汗出如浆。

被裴烬的目光刮过,他的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藏进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