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驾(2 / 2)

内心疯狂呐喊:完了完了,这荔乡主的夫君,更是尊煞神……

荔知下车,虚扶陈同知:

“陈大人请起,诸位同僚请起。

此番归来,是为静养,本不愿过多叨扰地方政务。

诸位的心意,本君心领了。基层事务繁忙,都请回吧。”

陈同知哪里敢起,这可是他聊表忠心的绝佳机会。

之前已经被他自己生生弄丢了那么多先机,现在这个机会绝不能再放手。

他非但没有起来,更是跪地磕头,头撞在地上,扎实得很,每一下都是砰砰作响,让人听得都牙酸:

“乡主驾临,乃我邶风郡万千百姓之福,下官岂敢怠慢!

府衙已备下接风宴席,虽简陋,却是一片赤诚,万望乡主、沈公、裴王子赏光……”

他刻意将沈知微和裴烬也带上,以示不敢稍有怠慢。

荔知沉默了。

她实在无法把眼前磕头不止的白面馒头,与先前鹿鸣宴后倨傲地要她投诚的陈同知重叠起来。

前倨后恭,甚矣!

陈同知心下又呼要完,此时他终于记起……

——八年前,他正因给乡主亲哥接风洗尘,硬是借着公务,把来入籍的乡主给硬生生撵出衙门……

荔知这短暂的沉默,对陈同知而言,漫长得如同永夜。

终于,荔知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和,却明显疏离:

“陈大人盛情,代家父与夫君谢过。

然家父年迈,车马劳顿,需好生休养,接风宴便免了。至于公务……”

她一字一句,仿佛在斟酌用词:

“既奉皇命抚育此地,日后若有事宜,自会传唤大人商议。”

“公务”、“传唤”、“商议”

仔细从荔知方才短短的那一一句话中,摘出了这几个关键词。

陈同知如坠冰窟。

现如今已是乡主的荔知,话语间看似客气,实则字字诛心。

他官职虽是一方文员,实际上就是当地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西北虽贫瘠,但榨一榨,还能弄出点油水。

现在,猛然来了个有实权的乡主……

他成了需要随时听候“传唤”、“商议”的下属。

他不敢再坚持,连声道:

“是是是!下官明白!乡主但有吩咐,下官必定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起眼皮,想从荔知的表情中,窥得些真意。

“陈大人……”

就在陈同知以为此事即将翻篇,煎熬即将结束时……

荔知的声音又轻飘飘地传来,仿佛随口一问:

“听闻去岁契丹入寇,烽烟四起,邶风郡在陈大人治下,却能紧闭四门,保境安民,未曾卷入战火,百姓得以安居……

陈大人……倒是辛苦了。”

轰隆!

陈同知浑身暴冷,如堕冰窟,冷汗涔涔,刹那浸湿官服。

来了!

果然来了!

冷汗从他的额头滴到地上……

“辛苦……”

何来的辛苦?

乡主莫不是从别人口中听到了什么?

不,乡主本就是本地人。

他想到了,月牙村曾经被人诡寄过。

这事儿是怎么过去的?

继而,他抖如筛糠——是乡主自己考了举子,才把月牙村从他默认的乡绅盘剥下,救出难关。

这真是,瞌睡时人家把枕头递上来,他还伸手给打到了地上。

他当时怎么就没引起足够重视,亲自、妥善地处理这件事情呢?

莫欺少年穷,真是莫欺少年穷!

回头,他非得找到当日不长眼的祸害,整治一番,才能泄自己心头之恨。

话又回到了乡主刚刚的教诲上。

这话里话外的,是褒是贬?

是真心慰劳,还是笑里藏刀的反讽?

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一张脸扭曲得丑陋极了。

只能凭借多年官场练就的本能,带着哭腔回应:

“下官……下官无能!只知……只知守土有责,未能替上分忧,实在……实在、实在……”

他连续说了好几个实在,却实在舍不得给自己定罪。

荔知本就想尽早归乡,一路上都低调行事。

却被个陈同知给撞到枪头上。

这年头,犯了事儿还敢跳上跳下地找存在感,上杆子找罪认的官员,也是没谁了……

待等到陈同知忏悔够了,亦对其他官员做足了警示之用,她才开口赦免。

“守土安民,亦是职责所在。”

荔知最终淡淡,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起来吧。”

陈同知如蒙大赦。

顾不得拍打官袍上的尘土,躬身退到路旁,姿态谦卑极了。

直到车队重新启动,扬起一路尘土,迅速远去。

他才敢慢慢直起腰身,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许久,才长长地、带着无尽后怕地吁出一口浊气。

当年的当事人韦师爷,小心翼翼上前,低声询问:“大人,乡主她……”

陈同知抹了把额头上混着尘土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喃喃:

“深不可测……咱们脑袋上的天,要变了!”

他转向属官,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

“都给本官听好了!从今日起,月牙村之事,便是本郡头等大事!乡主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也得给我想法子搭梯子给摘下来!”

他又开始摆架子,环视了周围一群比自己官职小的老老少少:

“谁敢怠慢,谁敢阳奉阴违,休怪本官不讲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