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疯狂呐喊:完了完了,这荔乡主的夫君,更是尊煞神……
荔知下车,虚扶陈同知:
“陈大人请起,诸位同僚请起。
此番归来,是为静养,本不愿过多叨扰地方政务。
诸位的心意,本君心领了。基层事务繁忙,都请回吧。”
陈同知哪里敢起,这可是他聊表忠心的绝佳机会。
之前已经被他自己生生弄丢了那么多先机,现在这个机会绝不能再放手。
他非但没有起来,更是跪地磕头,头撞在地上,扎实得很,每一下都是砰砰作响,让人听得都牙酸:
“乡主驾临,乃我邶风郡万千百姓之福,下官岂敢怠慢!
府衙已备下接风宴席,虽简陋,却是一片赤诚,万望乡主、沈公、裴王子赏光……”
他刻意将沈知微和裴烬也带上,以示不敢稍有怠慢。
荔知沉默了。
她实在无法把眼前磕头不止的白面馒头,与先前鹿鸣宴后倨傲地要她投诚的陈同知重叠起来。
前倨后恭,甚矣!
陈同知心下又呼要完,此时他终于记起……
——八年前,他正因给乡主亲哥接风洗尘,硬是借着公务,把来入籍的乡主给硬生生撵出衙门……
荔知这短暂的沉默,对陈同知而言,漫长得如同永夜。
终于,荔知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和,却明显疏离:
“陈大人盛情,代家父与夫君谢过。
然家父年迈,车马劳顿,需好生休养,接风宴便免了。至于公务……”
她一字一句,仿佛在斟酌用词:
“既奉皇命抚育此地,日后若有事宜,自会传唤大人商议。”
“公务”、“传唤”、“商议”
仔细从荔知方才短短的那一一句话中,摘出了这几个关键词。
陈同知如坠冰窟。
现如今已是乡主的荔知,话语间看似客气,实则字字诛心。
他官职虽是一方文员,实际上就是当地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西北虽贫瘠,但榨一榨,还能弄出点油水。
现在,猛然来了个有实权的乡主……
他成了需要随时听候“传唤”、“商议”的下属。
他不敢再坚持,连声道:
“是是是!下官明白!乡主但有吩咐,下官必定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起眼皮,想从荔知的表情中,窥得些真意。
“陈大人……”
就在陈同知以为此事即将翻篇,煎熬即将结束时……
荔知的声音又轻飘飘地传来,仿佛随口一问:
“听闻去岁契丹入寇,烽烟四起,邶风郡在陈大人治下,却能紧闭四门,保境安民,未曾卷入战火,百姓得以安居……
陈大人……倒是辛苦了。”
轰隆!
陈同知浑身暴冷,如堕冰窟,冷汗涔涔,刹那浸湿官服。
来了!
果然来了!
冷汗从他的额头滴到地上……
“辛苦……”
何来的辛苦?
乡主莫不是从别人口中听到了什么?
不,乡主本就是本地人。
他想到了,月牙村曾经被人诡寄过。
这事儿是怎么过去的?
继而,他抖如筛糠——是乡主自己考了举子,才把月牙村从他默认的乡绅盘剥下,救出难关。
这真是,瞌睡时人家把枕头递上来,他还伸手给打到了地上。
他当时怎么就没引起足够重视,亲自、妥善地处理这件事情呢?
莫欺少年穷,真是莫欺少年穷!
回头,他非得找到当日不长眼的祸害,整治一番,才能泄自己心头之恨。
话又回到了乡主刚刚的教诲上。
这话里话外的,是褒是贬?
是真心慰劳,还是笑里藏刀的反讽?
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一张脸扭曲得丑陋极了。
只能凭借多年官场练就的本能,带着哭腔回应:
“下官……下官无能!只知……只知守土有责,未能替上分忧,实在……实在、实在……”
他连续说了好几个实在,却实在舍不得给自己定罪。
荔知本就想尽早归乡,一路上都低调行事。
却被个陈同知给撞到枪头上。
这年头,犯了事儿还敢跳上跳下地找存在感,上杆子找罪认的官员,也是没谁了……
待等到陈同知忏悔够了,亦对其他官员做足了警示之用,她才开口赦免。
“守土安民,亦是职责所在。”
荔知最终淡淡,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起来吧。”
陈同知如蒙大赦。
顾不得拍打官袍上的尘土,躬身退到路旁,姿态谦卑极了。
直到车队重新启动,扬起一路尘土,迅速远去。
他才敢慢慢直起腰身,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许久,才长长地、带着无尽后怕地吁出一口浊气。
当年的当事人韦师爷,小心翼翼上前,低声询问:“大人,乡主她……”
陈同知抹了把额头上混着尘土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喃喃:
“深不可测……咱们脑袋上的天,要变了!”
他转向属官,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
“都给本官听好了!从今日起,月牙村之事,便是本郡头等大事!乡主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也得给我想法子搭梯子给摘下来!”
他又开始摆架子,环视了周围一群比自己官职小的老老少少:
“谁敢怠慢,谁敢阳奉阴违,休怪本官不讲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