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腹中的小生命,在用自己的方式警告她,悲恸已经快要超过这具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了……
这孩子,还没呱呱坠地,就已经知道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他的母亲。
然而,她却待这个孩子不好……
连日的悲恸、苦难、流离和日复一日的殚精竭虑……
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身心已濒临崩溃。
又何曾顾及过腹中稚嫩的生命?
她的思虑,马上联系到现下境况:
前有强敌环伺,她恶名加身。
后有朝廷的追捕令,如跗骨之蛆。
她自身尚且如履薄冰,前途未卜……
又如何能护住这腹中的小生命?
这孩子如果来得再早一些……
在她还未曾目睹母亲惨状、未曾背负血海深仇、天下骂名之时
定会……
她终于知道了众人面色复杂的原因。
裴烬不张口,便没人有权利劝她留下这个孩子。
她抬眼看向裴烬。
裴烬也正深深地望着她……
小狼的眼中有初为人父的悸动……
但更多的是,身为夫君,对自己妻儿处境深深的忧虑与心疼。
他不说话,只是紧握着她的手,两人纠缠的指尖……
冰凉,一般无二。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女儿平坦的小腹上,神色怔然。
荔知明白,此刻父亲心底究竟泛起了什么。
是那个同样刚烈、同样坚韧的……
——他的皎皎,自己的娘亲。
“留下吧,知娘。”
沈知微看向盛京,自己妻子殒命的地方:
“若你娘在这里……她定会比我们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高兴。”
他顿了顿,想起那个爱笑爱闹、永远心怀大义的女子。
“皎皎在的话,一定会轻轻抚摸着你们娘儿俩,对你说:‘知娘,别怕……’”
“你娘怀你的时候,亦在戍边,边关并不安稳。
她总说:“女子可为将,亦可为母,何分高低?”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知娘,你母亲以血守疆土……
你腹中的何曾不是她的希望,大家的希望……
纵使前路风雪载途,这孩子来得不易,便更该留下。”
他握紧了袖中的手:
“如今,你有了自己的骨血,这何曾不是你娘生命的延续?”
他想起当时与女儿相认的信物:
“就把那个皎皎设计图案的长命锁,传给这孩子吧,就当是你娘……存在过的证明。”
父亲的话,稳住了荔知纷乱惶惑的心神。
前世,她的养母和生母都不好。
从那时起,她就决定不结婚,不要孩子。
她还没有准备好,肩负起一个母亲的所有责任。
今生今世,她被这么多的爱包围着……
爱着,同时也被爱着。
满满当当地,被疗愈着。
成为母亲,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
然而,谁又是生下来就会当爹娘的?
她也看向东南盛京的方向……
她仿佛看到了母亲那双总是带着骄傲与笑意的眼睛,正温柔地注视着她的腹部。
——是啊,母亲若在,定会骂她糊涂,定会将她护在身后,定会欣喜若狂地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她反手紧紧握住裴烬的手,又看向阮红泪,看向帐内每一位亲友……
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而,现实的残酷,并不会因为新生命的到来而有丝毫缓减。
只有他们自己人才知道:
——一直无所畏惧的荔知,正因为这小生命的到来,真正有了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