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只有人从我身上,往下扒衣服,哪会有人给我披上衣裳。
那夜的我,是连自己都嫌弃的肮脏。
然而,知娘没有嫌弃,也没有埋怨我曾经做错的事……”
想到那时候,一心求死的自己,阮红泪一时泪落如雨:
“她给了我件干净的衣裳。
旁人无从知晓,但这对我而言……
何止是一件衣服,更是给了我一条能重新做回人的路。”
“是她,把我从自毁的边缘给拉了回来。
她教我卖罐头,她教我堂堂正正,挺起胸膛做人……
这一路,陪着她、陪着你,陪着大家走过来……
时至今日,我才明白,不好的……
何止是那些畜生,而是她口中叫做时代的东西……”
她轻轻将头靠在不语肩上,声音几不可闻:
“我想活下去,比谁都更加地……
我想跟你成婚,想真真正正地成为风夫人。
我更想看着知娘的孩子长大……
无论是像知娘,还是像裴小烬,都会是个非常漂亮的宝贝吧?”
她喟然叹息,泪水无声地染湿了不语的肩头,温热转瞬便被夜风吹得冰凉。
“真向往……她所说的那个世界啊。”
阮红泪的声音带着遥远的、梦幻般的憧憬,仿佛透过眼前的绝望,看到了另一片光明的天地:
“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权贵不能随意欺压百姓,孩子都能进学堂读书,女子也能凭本事立足……
如果知娘能成为皇帝的话,大家一定都会过上,幸福美好的日子吧?”
她的话语里……
充满了对荔知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对那个理想国度的深切渴望。
那不仅是荔知的梦想,也成为了她此刻甘愿赴死的信念支撑。
“可惜,我看不到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怅惘。
如同不语帐内,即将燃尽的烛火,最后的摇曳:
“比起我自己一个人的性命,她是比什么都要重要的存在。
如果,换成是不语你,也会这么做的吧?
那时候,契丹狗入侵的时候,咱们在城墙上,不是已经凭着本能,做出了选择么?
那时候,我因为长得像知娘,沾了天大的便宜。
也正因为这容貌,才能站在她身边……
遇到知娘,遇到你,遇到大家……
是我这辈子最最幸运的事,那些过往,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也不会忘记的,最幸福的时光……
凭借着这些盈盈满满的幸福,我就可以走下去。
你们要带着她,走得远远地……”
她抬起头,眼中满满地都是歉意:
“看不到桃花开遍邶风郡,看不到学堂里坐满了娃娃,看不到……你穿着新郎吉服的样子了……”
然后,她深深吻上这个小了自己好多岁,却比谁都更具有男子气概的男人的唇……
她滑落的泪水,把两个人的相濡以沫,都染上了微咸的苦涩:
“不要让我白牺牲啊……
只有大家都杀出去,我才算是……”
她像是看出了不语打算殉情的念头,脱口说出了最后的请求:
“不语,要活下去,替我活下去。
用你的眼睛帮我看看……”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眼中迸发出璀璨而充满向往的光芒:
“看看她治下的大旻,将是怎样的河清海晏,盛世昌明!”
她执拗地盯着他。
等待着一个承诺,一个能束缚住他、不让他随自己一同沉沦的承诺。
“答应我,用你的余生,替我带大他们的孩子,替我看遍这壮丽山河,然后……在将来某个桃花盛开的日子,到我坟前,细细说给我听……”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解脱……
但紧紧抓着他的手,却迟迟不肯松开。
——仿佛这是她与这个人间……
——与这个她深爱的男人,最后的联结。
他猛地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砸落。
从答应她的那一刻起……他失去了与她同死的自由。
他的命,从此刻起,不再只属于他自己。
他背负了两个人生命,共同的沉重的重量:
“好……我答应你。”
“我替你……活下去。”
“我替你看……那盛世昌明,海晏河清。”
说完,他紧紧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喉咙哽咽,心如刀绞,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去感受这最后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