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知微妙地顿了顿,继续向下说去:
“都告诉了我,还得是红泪姐这好老师,要不然,我还不知道自己竟成了娘亲。”
“这倒霉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外秃噜,这哪里是跟人能说出来的话么?”
阮红泪自是知道荔知口中指的是什么……
她的脸顿时红了,暗唾不已。
荔知见岔开了话题,松了口气,她状若无意地轻声说道:
“从那时候起,红泪姐就念叨要帮我带孩子,等这孩子出生,一定要让你给她取个小名。”
阮红泪又怔住了,仿佛被美好的未来给烫伤一样。
她垂下眼,看着指间尚未凝结的血珠缓缓渗入衣袖……
随即,她更温柔地环住荔知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眷恋:
“好……都好、都依你,只要大家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她想起荔知所说的未来,打气道:
“咱们现在只是一时困难,终究会过去的。
等这孩子出生,正好赶上太平盛世,那才是真正的福气。”
她继而想到未出生的小孩:
“说起来,我刚认识大家的时候,你对我而言,是高不可攀的举人老爷。
谁想到,今生今世还能成了姐妹,现如今,你都要当娘了……”
她状若无意地走到一旁的箱子边,拿起几件荔知常穿的衣裙,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料,仿佛在感受上面残留的气息:
“时间过得真快啊……真想看看,这孩子出生后,是像你多些,还是像裴小烬多些……”
荔知靠坐在桌边,听着红泪絮絮叨叨,感受着亲姐般的关怀,嘴角渐渐放松,竟也微笑出来:
“我俩都没当过爹娘,我自幼就与生身父母离散,裴小烬更不必说。
红泪姐,你得多帮帮我们,你心思细腻,又耐心,有你在,我才放心。”
阮红泪整理衣服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背对着荔知的脸上,痛苦的表情如此鲜明。
但她心知荔知聪慧,深怕被她瞧出不妥,便深深呼吸,用带着笑音的语气,继续唠着嗑:
“那是自然!我可是孩子的红泪姨母呢!
到时候,就看要我是先结婚成了风夫人,还是先做了孩子们的姨母……”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
这希冀如此真实,几乎要让她自己都相信了,她还真的与他们有着斩不断的缘分,有着那样漫长而美好的未来。
她将选好的几件衣服仔细叠好,抱在怀里,转身看向荔知,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知娘,虽然现在不显,但估计不多久,这些衣裙就要不合适了。趁着这几日大军未动,我帮你改改,保证既舒服,又不失体统。”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玩笑道:
“说不定啊,等我改完了,穿着它,连陈同知那个蠢货被俘当面,都分不出你我呢!”
这句看似无心的玩笑,却是在同荔知告别。
只是那时候的荔知,前有母亲惨死敌手,后有陈同知恶意背叛……
兼之腹中骨肉又时刻牵动着她的悲喜,如何能察觉出……
红泪眼中深藏的……太过不舍,反而近乎麻木的决绝。
“好,都听红泪姐的。”
她应允着,绷紧了这么多天的心神,也只有在此刻才稍稍松懈下来,仿佛被红泪那温柔的笑意熨平了心中的褶皱。
阮红泪最后深深地看了荔知一眼。
就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连同他们共同描摹的美好的未来,一同刻进心底。
然后,她装若无意地抱着荔知的衣物,如同怀抱着最珍贵的宝贝……
步履平稳、异常沉重地,走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隔开了两个世界。
一个尚沉浸在短暂的温情与希望中……
另一个,却已踏上了自己亲自选择的,注定通往死亡,孤注一掷的道路。
这半宿在平日里说来,再普通不过的话语……
却成了阮红泪留给荔知妹妹,最温柔也最残忍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