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又为了表示自己的宽大胸怀,继续说道:
“也罢,本官便成全你这心愿。
沈栖梧身份特殊,本官自会依律处置,保他性命无忧!
至于其他人等,朝廷法度森严,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他不等阮红泪点头,再度扔下了行刑的签章:
“罪人荔知,可以安心上路了!”
阮红泪闻言,目光看向台下的百姓。
这眼神太过复杂,有嘲讽,有释然……
——最终归于沉寂的虚无。
她挺直脊梁,任凭行刑人将绳索套上她的脖颈。
“值了。”
脚下木板被抽开,阮红泪口中留下了这两个字。
只有这两个字,不是身为荔知……
而是阮红泪,她自己
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
人生诸行,如同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闪过:
家境贫苦,被卖花楼,被侮辱被驱使被重重剥削着。
这段回忆,是纯然的黑色,没有一点光亮的色彩。
然后,她被人胁迫着冒犯了荔知,那时还是举子的女郎。
知娘非但不念及她的罪过,反而收留并治愈了她身体和心灵上的创伤。
黑暗的底色,渐渐被光照亮。
再然后,她的人生开始浓墨重彩起来。
她有了自己的爱人,有了志同道合的朋友,有了自己的事业。
她陪着知娘,来到了这个世界最尊贵的地方。
他们凭借自己的才智气力,一步步扳倒了往日高不可攀的权贵。
撕开了这虚伪世道的一角。
最后,她跟着知娘回到了故乡。
他们一起,把曾经荒芜的西北,变成了大旻的粮仓,百姓的福地。
她这一辈子,虽然短暂……
但却活得炽热而真实。
时至今日,越勒越紧的绳索之下……
她眼前却只剩下那日,知娘披给她的那件衣裳
知娘伸出手,替自己拂开满身污秽的温度,太过温暖,让人无端端想要落泪……
“活着……活下去……”
“错的不是你,是那些畜生……”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我保证……”
“你看,天快亮了……”
是啊,天快亮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
从绳索中脱出,飞得越来越高……
穿过崇山峻岭,穿过重重迷障
最终追上了她一直心心向往的,知娘的身旁。
“你瞧,我说到做到。”
她带着前所未有的喜悦,卸下了所有负累。
魂魄轻盈,如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了……凤元昭留给荔知,曾经鏖战沙场铁甲的肩膀上。
阮红泪随着荔知驰骋于黄沙古道,铁马金戈之声犹在耳畔。
她低头,惊喜地发现……
脚下的土地,不再是人人压迫人人,人人被压迫的无常。
广袤的田野里,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如同波光粼粼的海洋。
她看到不眠已然成婚,儿女满堂。
她看到周婶子嗓门依旧洪亮,正指挥着更多的人们晾晒新一季的收成。
她看见心爱的不语一身常服,于桃花树前举杯自斟自饮,喃喃着不知道与谁听。
——眉宇间的戾气已被平和取代。
她最后看到,知娘与裴烬共同行于田垄之间,身影相携如旧。
晚风拂过知娘鬓角的发,也吹动了裴烬半褪的征袍。
裴烬高高举起一个眉眼想起了知娘的小姑娘,坐在自己肩上……
那小姑娘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那笑声如同最纯净的阳光……
没有战火,没有饥荒,没有压迫。
她所期盼的,荔知所奋斗的,真的实现了。
她的手,像是被谁给牵住了。
她回头,赫然是盛年的长公主,是她这等平民从来只敢仰望的存在。
“好孩子,辛苦了。咱们一起回家。”
她笑了。
乖巧地任由长公主牵着手,
两个人一起转身,共同走向那棵花开正盛的桃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