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同知处死了阮红泪犹不解恨。
他深深知道自己如此行径,纯粹是倒行逆施。
他的暴行或许能骗过邶风郡的些许百姓,却骗不了天下人,也堵不住悠悠之口。
但是,自从投奔了凤翩翩以后,他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仕途,乃至人生,在他看来本就是一场巨大的赌局。
之前他只是从不肯下注。
这次决意下场赌一把,那压上的就是身家性命,一旦买定离手,便再无回头可能。
要么不做,做就做绝。
既已杀了正统的皇室血脉,干脆下令将尸首悬于城墙之上。
他要让城里的百姓,以及整个西北都知道,谁敢与他与贤王为敌,便是这般下场。
他的目光扫过被吊起的女子的尸首。
西北的烈风吹得身上官袍的衣摆猎猎作响……
伶伶仃仃的尸身随风轻晃。
他耳边仿佛又想起凤翩翩那夜在烛火下的低语:
“乱世之中,仁慈便是软弱,软弱必遭践踏。
陈大人,想成大事,需要有雷霆手段。”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无半分犹豫。
说曹操,曹操就到。
身后传来了女子的怒斥,打破了城头的肃杀:
“陈同知!你好大的胆子!”
他回头,却见被侍卫簇拥的凤翩翩,正快步走上城楼。
她的华服因为急促的脚步,显得有些凌乱。
平日如花的脸上,因为恼羞成怒,全是被冒犯到的凌厉。
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陈同知面前,声音陡然拔高。
“本宫只让你抓人!
谁给你的狗胆,私自下令处死罪囚?!
我不过是去临郡处理点事,前后不过两三日,你竟敢先斩后奏!”
她把陈同知的罪行上升到蔑视国法皇权的高度:
“到底,你心中有没有贤王殿下?”
她气得胸口起伏,死死瞪着陈同知。
然后,又像想起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城墙外那具随风轻**的尸首。
眼中复杂极了……
——有计划被打乱的恼怒,还有未曾折辱宿敌的遗憾。
要是落到她手里,她有一千种方法,让这贱女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过去,在公主府里,府中的老人,就有些不听她的话。
后来,她从契丹回到盛京,宫里有人对于她的旨意也阳奉阴违。
现在,到了这鸟不拉屎的西北,区区一个四品芝麻官,都敢挑战她的权威!
这是要反了天了!
陈同知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斥责,脸上青白交加。
他本就虚荣心极重,当日不过是被荔知讽了几句,便记恨到现在。
如今,凤翩翩不过仗着她是凤明修的女人,虽有忌惮……
但此刻功劳在手,那股子狠劲也上来了。
他强压下心头不悦:
“贵人息怒……绝非下官有意冒犯!
实在是那逆首荔知狡猾非常,昨日竟在刑场之上,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口出狂言,动摇人心……”
他也扯着虎皮作大帐:
“更是试图以皇室身份要挟下官!”
他上前一步,肥胖的身影罩住凤翩翩,言语中全是理所应当的狡辩:
“此獠不除,后患无穷!
若是等她那些残部闻讯赶来劫囚,恐生枝节。
下官此举,正是为了永绝后患,替贵人与贤王殿下分忧。
如今逆首已诛,悬尸示众,正可彰显朝廷天威。实乃大功一件,贵人当高兴才是。”
凤翩翩听他巧舌如簧,心中怒火烧得愈发厉害。
她怎么会不知道,陈同知是在抢功?
她自信自己在凤明修心中的地位——哪怕她对长公主凤元昭下了死手,位子上的那个人都没能把她如何。
虽说弄死凤元昭是意外……
但是对于荔知的穷追不舍,她就是斩草除根,又怎样!
如果不是这贱人的不自量力,她又怎么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眼瞅着,终于把这宿敌逼迫到了山穷水尽,她正打算收割胜利的果实……
谁料到,这可恨陈同知竟抢在她之前动手,让这这贱人死得如此干脆!
她目光如同毒蛇吐信般死死缠住陈同知的脖颈……
——此等小人,今日可借荔知尸首立威,明日便可拿她祭旗。
功过相抵?
不,这账,她迟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走到垛口边目光扫过于城墙上悬挂,在风中兀自摇曳的荔知尸首,又环视远处敢怒不敢言的百姓。
眼下,人已经死了,再追究也已事无补。
反而会让刚刚“稳定”的邶风郡再起风波。
当务之急,是善后,最大限度地利用好“荔知之死”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