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知皱了皱鼻子,或许是尘封久了,殿内竟是一股诡异的味道,混杂着草药和腐败的气息。
荔知于射进殿内的阳光下,大喇喇地抬头查看两人情况。
灰败如土,说话间气息飘忽,说完话气喘连连。
“你们病了。”
荔知陈述事实。
一切又回归到她的老本行,甚至都不用诊脉,她就已经可以断定凤明修与凤翩翩身患重疾。
她不带任何情绪,就是在讲着与己无关的事实:
“病入膏肓。”
凤明修闻言,非但没有否认,反倒大笑起来:
“你比那些御医还要好用一些。
这些老东西,总是唯唯诺诺,说不出个一二三。
待到最后,我拿刀比着他们的脖子,问是要命还是继续装聋作哑。他们才哆嗦着说出一句‘脉象虚浮,恐有大劫’——可这不就是废话么?”
凤明修笑声嘶哑:“是疠风。”
“你一贯如此,让旁人如何说出真话?真话,往往是难听的。”
“我怎样,我又怎样了?父王说,我比不上凤明瑄,你也在这里……”
荔知打断他的癫狂:
“那些说了真话的御医,最终如何了?”
凤明瑄毫不在意地回答:
“杀了,说了半天,到底治不了病,留着有何用处?”
荔知无语地看着他,事到如今,这个皇座上的伪皇帝,依然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凤明修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瑟瑟发抖的凤翩翩:
“荔知,朕……不是败于你手,而是败于天命!
是老天爷,不肯把这江山交给朕!”
在荔知面前,他继续磔磔大笑,比哭还要难听,全是不甘和怨毒。
荔知没有理会他的疯言疯语,她转头,对裴烬说了什么。
不多久,一个小小的盒子被送到殿上……
荔知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件物事——长长细细,用细布仔细包裹着。
凤明修眼瞅着荔知,只见她行动间全是小心翼翼,生怕那物事受损。
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却见出现在荔知指尖的,却是个他从未见过的,用水晶制成的容器,容器中有微黄的**,随着荔知的动作轻轻晃动……
裴烬握住荔知的手臂……
——是链霉素!
世间最后一支链霉素!
知娘竟是要把,世间最后一支链霉素,用在这暴君身上?!
没能裴烬张口询问,却已听得荔知对着皇座上的凤明修,大声说道:
“我这里有药。当年在月牙村,一位游医留下的,据说对某些病症有奇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瞬间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求生欲望的凤翩翩……
一字一句:“但,只有一支,只能救一人。”
还未待裴烬和凤明修有所反应,凤翩翩就像是活过来一般:
“给我!把药给我!”
她从凤明修身后冲出来,扑向荔知,过长的裙摆被台阶绊了一下,踉踉跄跄……
却丝毫没有阻止她疯狂求生的欲望。
她早忘了成为人上人的威仪,也没了一贯的尊卑体统……
尖叫中,仿佛又变回了当日偷盗为生的小乞丐:
“我是皇后!把药给我,快给我!”
荔知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她虚弱扑抢,冷眼看着凤翩翩因用力过猛而摔倒在地。
倒在地上的凤翩翩,挣扎许久,却是起不来……
宫装凌乱,发髻散落,狼狈不堪。
“凭什么给你?”
荔知的声音里都是讥讽:
“凭你窃取我的身份?凭你杀害我养父母全家?凭你单凭惧怕就灭我生路?还是罔顾人伦,构陷忠良,虐杀我娘?红泪姐的仇,此时该报了!”
凤翩翩被荔知的话刺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这支药就是个引子。
——她与荔知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荔知又怎会轻易拿药救人?!
她索性赖在地上,没有一贯惺惺作态的假装忏悔,全是自暴自弃的委屈和不平:
“凭什么!”
“我又错在哪里?你不过,你不过就是出身比我好,凭什么!”
她又想到,自从遇到荔知后,就再也不能称心如意的人生:
“我有什么错?我只不过是想活下去,想活得更好!
我不过才享受了这几年的荣华富贵,你就斤斤计较!
你凭什么上京,凭什么认亲,凭什么站在这里讨伐我!”
她至死,都在将自己的错误归咎于他人,归咎于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