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一句遗言都未能留下,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直到最后,那双充满野心和算计的眼睛,依然没有闭上。
望着殿顶,死不瞑目。
“七宝?”
荔知却是知道这人……
——这是表哥凤明瑄身前的大总管。
荔知曾听闻母亲说过……
从凤明瑄在皇后宫中呱呱坠地那刻起,七宝就奉命照料皇兄的一切事宜——几乎是看着凤明瑄长大的。
现在大家已记不起七宝的原名为何。
荔知想,一定是个很不出彩的名字,以至于被岁月和身份彻底掩埋了。
表哥笃信佛教,仁心慈厚。
成年后单独建府,带出七宝,并给这劳累半辈子的太监,更名为“七宝。”
从契丹回来后,表哥发现七宝逃过一劫,欣喜异常。
契丹入侵,攻入皇城的时候,正是这七宝,一力护着拼死抗敌的表哥,被鞑子揍得失去意识,倒在偏殿,才捡回条命来。
“最近倒是没见着七宝公公?”
她临行出发前,向皇兄辞行时,还奇怪皇兄身边为何没了这位大总管的身影……
“七宝上了岁数,又被鞑子伤了筋骨,我想让他做点闲活,安享晚年。”
她记得,表哥当时是这么回答她的。
或许,这就是凤明修篡位,表哥一党皆被清除出权利中枢,七宝却得以逃出生天的原因吧。
七宝是福因,更是善果。
转了一圈,因果报应,从不落空。
七宝泪流满面。
他看着地上,被他刺死的凤明修的尸体,眼中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他转向荔知,声音哽咽:
“殿下……我家主子临终前,高烧不退,意识模糊,依然……依然反复念叨着,他不相信……不相信自己的亲弟弟,能对他、对长公主狠毒至此……”
说到此处,七宝竟放声大哭,他在替自己的主子不值:
“凤明修虽没虐待主子,却苛刻他的饮食。就算主子病得非常严重,既不延医,也不给药,就这么干让主子生熬着……
我家主子爷一生仁善,待他如手足,换来的却是囚禁与绝情……
殿下,主子爷总还觉得,这败类是他的弟弟,只是一时糊涂……”
七宝的泪水混着同样病重,咳嗽出来的血,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无比苍凉。
听闻表哥的旧事,荔知心知不好,急声追问:
“七宝公公,我表哥……陛下……现在何处?!”
她实在说不出那两个字……
一路走来,她的亲人一个个倒下。
表哥的安危,是目前她最挂心的事儿。
所谓……生要见人,死要见……
七宝听到荔知的追问,才恍然明白,荔知尚且不知凤明瑄的具体情况。
他欣慰了,陛下没有看错人,他也没有信错人:
“殿下放心……老奴拼死,已将主子爷的龙体,悄悄安置在皇史宬深处,存放前朝忠烈画像的暗格之后……主子爷爱清净,那里……无人打扰……”
皇史宬是存放皇家典籍、画像之地,平日人迹罕至,确是隐蔽之处。
他顿了顿,抹了把泪,继续道:
“主子爷一直念叨,说他害了姑母,更没能护住您……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就是在等……等表小姐您回来……
他说,这破碎的山河,唯有交给您,他才放心……
如今,您来了……
而我家主子,也终于可以……放心地走了……”
他想了想,说出最后的愿望:
“别把主子爷一个人留在皇史宬,请给他最后的体面……”
交代完这件事,七宝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又望向荔知,目光慈和而决绝:
“表小姐……您是天命所归,万不可因此等龌龊之事,污了您的手,脏了您登临至尊的道路。”
他悲声道:
“凤明修这等弑兄篡位、卖国求荣的畜生,合该由老奴这等旧仆来了结!
今日,老奴便做了……做了我家主子仁厚,始终不忍心去做的事情……”
话音未落,在荔知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七宝猛地拔出插在凤明修胸口的那把短刀,毫不犹豫地,反向刺入了自己心口!
“七宝公公!不可!”
荔知惊骇欲绝,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七宝缓缓跪倒在地,却依旧强撑着,向着皇史宬的方向,深深叩首:
“主子……老奴……来伺候您了……”
言毕,气绝身亡。
赶到殿上的众人,都没料到……
恰恰是只继位了两年的凤明瑄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太监……
以如此决绝的姿态,践行了对旧主的忠诚,也为新主扫清了通往帝位路上,最后却也最关键的一点污秽……
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这场悲剧,如宿命般的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