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的眼神便撞了个正着。
云纤洛见赫连渊进来,便大大方方地看向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赫连渊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不,更加确切的说,从未见过如此美的女子。
赫连渊就这么怔怔地立着,直到——
“殿下?”边月在旁边小声提醒。
赫连渊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说话掩饰尴尬:“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
不多时,马车入宫。
殿中,满朝文武早已就位。
赫连渊与几位朝中老臣寒暄几句,便在东侧宾席落座。云纤洛也静静坐在他一侧。
而赫连耀,正好坐在他们的对面。
赫连耀端起酒盏,目光在赫连渊身上停留片刻,眼神淡漠,道:“二弟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不少,想必是彻底痊愈了。”
赫连渊淡淡道:“多亏大哥关心,伤势已无大碍。能在今日与大哥共同赏月,也算是劫后余生的福分。”
二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可总觉得有一道无形的、阴阳怪气的气流在相互推搡。
就在此时,殿外响起一声内侍高呼:“陛下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殿中顿时肃静。
皇帝缓步走入:“诸位平身,入座吧。”
礼部尚书起身,恭敬道:“陛下,今日中秋佳节,月圆人团圆,正是天下太平、国运昌盛的祥瑞之象。能得陛下设宴共庆,实为臣等之幸,臣等祝陛下万寿无疆,大夏江山千秋万代!”
皇帝朗声大笑:“好,好!有诸卿相伴,朕心甚慰。”
这时,皇帝目光落在一个空着的席位上,缓缓开口:“今日,还有一位贵客,朕想介绍给诸位。”
殿内众人闻言,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殿门口,想看看这位皇帝亲自引荐的贵客究竟是谁。
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一个身披褐色僧袍的僧侣缓步走入。
他的僧袍质地不似寻常中土僧人所穿,色泽深沉,腰间系着一串红色念珠,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在众人注视下,他走至殿中央,双手合十,俯首向皇帝行礼:“贫僧鸠摩罗空,拜见陛下。”
皇帝立刻亲自下座,伸手扶起他:“圣僧远道而来,万里奔波,不必多礼。”
鸠摩罗空起身,站定,双手依然合十。
皇帝环视众人,缓缓开口:“这位是来自龟兹国的圣僧鸠摩罗空,圣僧云游四海弘扬佛法,近日才到京城,朕便请他入宫一叙,正巧今日是佳节,便邀圣僧共聚,一同赏月论道。”
殿中一片轻叹赞誉,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鸠摩罗空向在座众人合十施礼:“今日能与诸位同席,实乃贫僧之幸。”
这时,裴炎起身恭敬道:“近日城外修铸苍羿神像,幸得圣僧所绘画像指点,神像方能栩栩如生,民众见之无不赞叹。”
“善哉善哉,能为神尊造像尽一分微薄之力,贫僧不胜欢喜。”鸠摩罗空温和道。
片刻后,皇帝便开始向鸠摩罗空介绍在座的皇子重臣。当介绍到赫连渊时,皇帝的语调带着笑意。
赫连渊与云纤洛一同起身,微微躬身。
鸠摩罗空的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可就在此刻,他的神情露出难掩的错愕。
皇帝察觉到鸠摩罗空的停顿,疑惑道:“圣僧,可是有何不妥?”
鸠摩罗空回过神来,合十道:“回陛下,二殿下气度非凡,身旁这位女施主亦是气质清雅,贫僧观之,二人皆有非凡之相,一时看得入神,失礼了,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闻言朗声一笑,喜形于色:“圣僧果然慧眼如炬!景阳王素来聪慧稳重,深得朕心。”
对面的赫连耀听闻,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圣僧过誉了,”赫连渊拱手谦虚道,“小王不过凡俗之人,蒙圣僧垂青,实在惶恐。倒是圣僧法相庄严,小王深感敬佩。”
皇帝见气氛正好,便含笑道:“昨日与圣僧一日论禅,朕受益良多,却犹觉意犹未尽。今夜众卿齐聚,正好再请圣僧再开示一二,也好叫朕与众人一同开开眼界。”
“陛下过誉,”鸠摩罗空依旧双手合十,“贫僧岂敢称开示二字,不如与诸位共同探讨一个话题。”
“甚好!”皇帝点点头。
鸠摩罗空沉思片刻,道:“贫僧昨夜做了一个奇梦。梦中有两故人相伴,去了一处从未去过的繁华之地,聆听了从未听过的旋律,品尝了从未尝过的珍馐,体验了从未有过的欢愉。可醒来却不记得他们的名字。最奇妙的是,梦中之我,也并非如今之我。”
他环视众人:“梦醒之后,胸中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怅然。故今日想请诸位与贫僧一同探讨,梦为何物?它是心中妄念所生吗?还是前世未尽的缘?”
殿内一时安静了。
赫连耀率先起身,微一拱手:“圣僧,梦终究是虚妄。若将幻象为真,岂非堕入痴迷之境?人当以现世为重,不可沉迷虚无。”
鸠摩罗空闻言并未反驳,只是微微点头,几位老臣也随之附和。
这时,赫连渊起身:“圣僧,金刚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小王以为,梦中欢喜时,当下确实欢喜,即便醒来方知是空。万法皆如此,当下的感受是真,本质却是空。
“又如经中所言,世界者,即非世界,是名世界。梦里虽无实质,仍能令心执着,能生喜怒哀乐。所以,当因缘聚合,哪怕一缕梦,也可动摇心海。
鸠摩罗空眼中闪过赞许的光芒:“阿弥陀佛,二殿下所言甚是。梦也好,醒也罢,都是心的显现,由因缘所生。可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能悟此理者,必不会被世间假象所困。”
皇帝听得满脸笑意:“好!朕今日真是受益良多。没想到渊儿对佛法也有如此深的见解,果然不负所学。”
这时,鸠摩罗空开口:“贫僧常年云游四方,身无长物。但今日逢中秋佳节,又蒙陛下厚待,贫僧倒有一物相赠。”
说着,他从身后的包袱中取出一只古琴。
皇帝心生喜悦:“多谢圣僧厚赠!此琴珍贵,朕定当珍之重之。今日正值中秋月圆,正是抚琴赏月的良机,朕有意重赏能即兴抚琴吟唱之人,不知在座可有人愿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