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沾满灰泥的旧军裤和磨破边的胶鞋，头发黏在额前，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印。
“这不是咱们陆少校吗？”她拖长了声音，“这是体验生活呢？”
陆承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看着陆念念，小姑娘怯生生的望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期待。
“不认识了？”江倩倩把陆念念往前轻轻一推，“念念，叫人啊。”
陆念念仰着小脸，小声的，带着点不确定的喊了一声：“爸爸。”
陆承安喉咙发紧，蹲下身，平视着女儿。
他想摸摸她的脸，伸出手，看到自己指甲缝里的黑泥和缠着脏布的手掌，又顿住了。
他最终只是很轻的用相对干净的手背，碰了碰陆念念的头发。
“念念。”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陆念念没有躲闪，看着他，忽然小声说：“爸爸，你脸上有灰。”
江倩倩一把将陆念念拽到自己身后。
“别拿你的脏手碰她！”江倩倩嫌恶的瞪着陆承安，“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当年在部队里那股威风劲儿呢？陆承安，你也有今天！”
她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说的话却更加刻薄，“听说你现在开车，还住丈母娘家，连自己老娘都养不起了？啧啧，真是报应。”
陆承安慢慢站起身，看着江倩倩，他的眼神很沉，没有什么波澜。
这种沉默反而激怒了江倩倩，她宁愿他反驳，争吵，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潭死水。
“你看什么看？”她语气更冲，“难道我说错了？你看看你，再看看我们念念，她跟着我，穿的是进口毛衣，吃的是外国巧克力，上的是最好的学校，跟着你能有什么？喝西北风吗？”
陆承安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陆念念身上。
小姑娘被母亲拽着胳膊，低着头，不敢看他。
“孩子挺好就行。”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她当然好，比在你们陆家还要好！”江倩倩像是打赢了一场仗，得意的扬起下巴，“以后离我们远点，少来沾边。”
她用力拉着陆念念，“走，回家！”
陆念念被拽着往前走，她回过头，又看了陆承安一眼，那小眼神怯怯的，带着点来不及说出口的依恋。
陆承安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离开。
回到家，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杨彩凤正把饭菜端上桌，一盘炒白菜，一碟咸菜，一锅见底的米粥。
看见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还知道回来？以为你死外头了！”
简雁坐在桌边，给郝康盛粥，没抬头。
陆承安去厨房水龙头下洗手，冰凉的水冲过磨破的伤口，刺辣辣的疼。
他咬着牙没吭声。
坐下吃饭，没人说话，只有郝康吸溜粥的声音。
杨彩凤扒拉几口饭，把筷子一摔，“这白菜一点油腥都没有。”
杨彩凤嗓门拔高，“一个大老爷们，挣不来钱，让我们娘几个跟着吃糠咽菜。”
陆承安放下碗，从裤兜里掏出那三块六毛钱，放在桌上。
杨彩凤一把抓过去，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火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