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炮看着那几张图纸,一个头能有两个大。
上头画的又是线又是圈,还有一串串洋码子,他一个都不认得。
再瞅瞅徐侃山那帮小年轻,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乱飞地在那掰扯啥是离心轴承,啥是真空密封,他这心里头也跟着烧得慌。
王大炮生怕把图纸给弄折了,仔仔细细地一点点卷好。
“行!俺信你们!”
“俺们这帮粗人就听你们这些读书人的!你们说咋干就咋干,让俺们撵狗,俺们绝不抓鸡!”
这话一说,徐侃山刚来那会儿心里不对付的感觉瞬间烟消云散。
徐晓军把大头上的事儿都给拍了板。
那帮知青专门啃那些技术上的硬骨头,把图纸画得更明白。
徐晓军从县里请来的老师傅们在边上指点着,王大炮就领着场子里的壮劳力,管出大力气干活。
一下子,后山那片刚盖好猪圈的空地旁边又圈出块更大的地方,叮叮当当干了起来。
挖坑的挖坑,活水泥的活水泥。
……
这天,工地上正干得满头大汗,一辆黑头小轿车开进了屯子。
这年头,县城里能见着个吉普车都稀罕,更别说这种只有地区大官才能坐上的好车了。
车在工地的土路边上停稳当了,从车上下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身板正的中山装,戴着副眼镜。
他后头跟着两跟班的小年轻,一个拎着黑皮包,一个抱着个白搪瓷缸子,也是一副自个儿比别人高一头的架势。
钱万里正好在工地为水泥的事儿跑前跑后,一瞅这架势,赶紧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笑嘻嘻地迎了上去。
“哎哟,这是哪位领导来了,瞧我这都没接着您,该打该打!”
那眼镜男连正眼都没看他,哼了一声,两眼在乱糟糟的工地上扫了一圈,眉头立马嫌弃地皱起来。
“谁是这儿管事儿的?”
“我,我就是。”
钱万里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
“领导,您是哪位?”
“市工业厅,任贺礼。”
任贺礼!
这名儿他听过,市里下来的大官,专门管批哪个厂子能建给多少钱的事儿。
他咋跑到这个穷山沟里来了?
钱万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原来是任主任!哎呀我的天,您瞧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俺们这乱得跟鸡窝似的,啥也没拾掇……”
“拾掇?拾掇啥?拾掇好了糊弄我,做表面文章给我看?”
任贺礼冷笑一下,一把推开钱万里,抬腿就往工地里走。
他踩着黑亮皮鞋,踮着脚尖躲着地上的泥水,那样子就跟怕踩着地雷。
“瞎搞!简直是瞎搞!”
任贺礼指着刚挖好的地基沟。
“谁让你们这么干的?这坑挖多深,上头能盖多重的东西,你们想过没有?连地底下是啥样都没摸清楚就敢乱挖?你们这是拿国家的钱不当回事!拿大伙儿的命开玩笑!”
他这一嗓子把旁边干活的人都给吼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