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上午,一辆轿车在一辆军用吉普的护送下小心翼翼地开进还在施工的进步屯。
这派头比上次白解放来的时候还大。
车子在农场办公室门口停下,胡友锅亲自拉开车门。
一个五十岁出头,穿着一身笔挺的卡其布中山装的男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真皮公文包,脚上的三接头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这人就是梁勇兴。
他下车之后,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脚下的泥土地,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土坯垒起来的院墙。
徐晓军带着徐侃山他们迎了上去。
“梁工,一路辛苦了。”
梁勇兴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连正眼都没瞧他,径直就往办公室里走。
那样子就好像这儿所有的人都是给他提鞋都不配的下人。
徐侃山跟在后头,小声对徐晓军说:“场长,这家伙看着不像好鸟啊,架子比天还大。”
徐晓军不以为意。
办公室里,梁勇兴把他的宝贝皮包往桌子中央一放,就像是皇帝摆上了玉玺。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把炕沿擦了三遍,这才矜持地坐了下来,还只坐了半个屁股。
他跷着二郎腿,对着胡友锅发号施令:“小胡啊,不是说有样品吗?拿来我看看。”
他那口气就好像胡友锅是他手下的勤务兵。
胡友锅的脸抽了抽,心里把这老家伙骂了一百遍,但还是耐着性子让李德兵把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水泥样品给搬了进来。
梁勇兴连手都懒得伸,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
“就这玩意儿?自个儿用土法子烧的?”
他从皮包里掏出一个小放大镜,还有一个敲石头用的小锤子。
他拿着小锤子对着那块水泥疙瘩叮叮当当地敲了半天,又把脸凑上去用放大镜看了老半天。
“哼。”
他放下放大镜,瞧不起人地冷笑了一声。
“里面都是空档不结实,里头啥乱七八糟的都有不干净,烧的时候火候根本不够,里面还憋着气,就这种瞎糊弄出来的玩意儿,你们也好意思拿出来当好东西?”
他这话说得又硬又冲,把旁边站着的徐侃山和几个知识青年气得脸都绿了。
这水泥可是他们熬了好几个大夜辛辛苦苦烧出来的!
胡友锅也听不下去了:“梁师傅,话不能这么说。这水泥我们用部队上的大铁钳子夹过,五吨的力气往下压连个裂缝都没有!我们还用开山的大锤砸过……”
“傻力气!”
梁勇兴一下子就把他的话给堵了回去,把手里的锤子往桌上一放。
“你们当兵的就知道使蛮力!盖房子的东西得讲道理!讲科学!你们懂个啥叫科学不?死硬有啥用?我要的是数儿!”
“是里头有啥玩意儿,各占多少写得清清楚楚的单子!是这玩意儿到底结实不结实,能用多久写明白的条儿!你们有吗?”
他这一套一套的话甩出来,把胡友锅给问住了。
梁勇兴更得意了,指着桌上的水泥。
“这种东西别说给国家修要紧的工程,就是拿来给我家盖猪圈我都嫌它次!你们这是糟蹋东西,糟蹋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