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寒风如刀,卷着雪沫子在通往淮阳市的砂石公路上肆虐。
二十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排气管喷出的浓重白烟在车尾拉出一条长龙,轰鸣声震碎了沿途村庄的宁静。
头车的驾驶室内,暖风机虽然开到了最大,但那种透骨的寒意依旧顺着门缝往里钻。
陆江河坐在副驾驶上,身上裹着那件厚重的军大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大前门”,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不断被吞噬的黑暗。
他的眉宇间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一趟困难重重,对于能否在市里买到物资,他心里也没有底。
但是树挪死人挪活,如果不主动去寻找货源,那就只能等死!
“陆厂长,这段路名为风口子,出了北临地界,前面就是淮阳的管辖区了。”
“这天黑路陡的,等到市里还得好几个小时,你要是困就先睡会。”
负责开车的运输队队长赵大刚熟练地换挡、踩油门,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稳稳地把控着方向盘。
“困倒是不困,只是,老赵你这帮兄弟们应该不会关键时刻掉链子吧?”
陆江河回过神,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连绵的车灯。
“陆厂长,您放心,兄弟们拿了您的烟和钱,这心里头热乎着呢!”
“咱们钢铁厂的运输队,虽然平时散漫惯了,但收了钱就办事,这是江湖规矩。”
说到这,赵大刚顿了顿,语气稍微低沉了一些。
坐在后排和赵建国挤着的赖三紧紧抱着那个装满现金的帆布包缩在角落里打盹。
哪怕是在睡梦中,他的手依然死死地扣着包带,像是护着自己的命。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
钢铁厂如长龙一般的车队,终于抵达了市里。
此时已是清晨七点,天际边刚泛起鱼肚白。
淮阳市,这座以重工业为主的地级市,在晨雾和煤烟中苏醒。
巨大的冷却塔喷吐着白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宽阔的柏油马路和密集的苏式建筑群,彰显着它作为地区行署所在地的繁华与傲慢。
车队在赵大刚的指挥下,暂时停靠在了城郊的一处空旷路基旁。
“陆厂长,前面就是进城的卡子了。”
赵大刚跳下车,一边跺着冻僵的脚,一边指着远处。
“咱们这二十辆空车进城太扎眼,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我建议大部队在这儿原地休整。”
“您带着咱们几个骨干,开一辆吉普车先进去探探路,把货源落实了,咱们再大部队压上去装车。”
“姜还是老的辣,听你的。”陆江河当机立断。
他知道,这二十辆挂着北临牌照的大卡车如果贸然在这个敏感时期在市区乱窜。
恐怕还没等找到粮食局的大门,就被钱如海的眼线给盯上了。
十分钟后,一辆不起眼的帆布吉普车脱离车队,载着陆江河、赖三、刘建国和老江湖赵大刚,悄然驶入了淮阳市区。
然而,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于陆江河来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寒冬”。
上午八点,淮阳市粮食局第一供应处。
陆江河满脸堆笑,递上了北临钢铁厂的介绍信和加盖了县委大印的采购申请,甚至在nbsp;接待科的一位副科长,原本还漫不经心地喝着茶,可一看到“北临”两个字,原本挂在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凝固。
他仿佛看到了什么瘟神,连那烟都没看一眼,直接把介绍信推了回来。
“哎呀,是北临的同志啊,不凑巧,真是不凑巧!”
副科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市局刚下了红头文件,说是为了保春耕、防备战荒,全市的存粮都要从今天开始封库盘点,为期半个月,只进不出。”
“封库盘点?”刘建国急了,扶着眼镜说道。
“同志,我们这可是省属重点企业的口粮,五千多工人等着下锅呢!而且我们带了现金,能不能按议价粮通融通融?”
“同志,这不是钱的事。”副科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