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院子里乌压压的人头,江川心里盘算了一下,少说得摆上三桌。
自家那点儿家当哪够?
他也没含糊,把围裙往腰上一系,转身出了大门,直奔隔壁几户老街坊。
“张大妈,家里来客了,碗筷不够,跟您借十副,明儿洗干净给您送回来!”
“王大爷,借您家俩长条凳!”
这年头,胡同里的人情味儿比酒还浓。
一听是乔迁大喜,大伙儿那是二话不说,恨不得把自家锅铲都给塞过来。
“拿去拿去!不够再来拿!小江可是咱们这条街的大才子,别让客人屈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江川怀里抱着一摞蓝边大海碗,咯吱窝下夹着几双筷子,钻回了院子。
刚一进二门,脚下的步子一顿。
原本喧闹的院落此刻竟有些诡异的安静。
正房廊檐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者,正笑眯眯地看着那笼没鸟的画眉笼子。
万家宝。
江川手里的碗差点没扔出去。
他赶紧把东西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扛起那把原房东留下的老红木太师椅就跑了出来。
“先生!您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罪过罪过,您快请上座!”
他在椅子上胡乱抹了两把,恭恭敬敬地摆在正中间。
万先生也不推辞,扶着扶手稳稳坐下,目光慈祥地环视了一圈。
这一坐,气场全开。
刚才还在那儿跟林业吹牛打屁的几个年轻学员,此刻一个个手脚都没处放了。
平日里咋呼最欢的汪梭,这会儿连在那抠指甲盖都不敢用力。
还得是孟伟载和谢明清这些老编辑见过世面,虽然也有些拘谨,但还是主动凑上前去搭话。
“万老,今儿风大,您身子骨硬朗?”
万家宝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江川身上,眼神里透着狡黠。
“我不来不行啊。听说咱们国文社为了小江那篇《鬓边不是海棠红》,头发都愁白了好几根?怎么,怕这戏子和恩客的故事,烫了读者的手?”
孟伟载苦笑一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万老,您是不知道,这题材敏感,社里争议大,我们也怕……”
“怕什么?”
万家宝打断了他的话,掷地有声。
“文学这东西,讲究个真情实感。好作品就是好作品,只要它是从人性里长出来的,就经得起风吹雨打。咱们搞文学的,要是连这点自信都没有,还不如回家卖红薯。”
他顿了顿,端起江川刚沏好的茶抿了一口,轻描淡写地说道。
“昨儿个我和于是之聊了聊,把小江这稿子给他看了。人艺那边很有兴趣,我让江川回头就把这小说改成剧本,到时候搬上人艺的舞台,让老百姓自己去评价。”
院子里的人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人艺?
那可是话剧界的金字塔尖!
孟伟载和谢明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和如释重负。
有万先生这句话,有人艺这块金字招牌压阵,这篇小说的腰杆子算是彻底硬了!
“行了,别都在那杵着当电线杆子,开席!”
江川见气氛正好,吆喝了一声。
三张桌子拼在一起,菜色那是相当硬。
猪头肉切得薄如蝉翼,花生米炸得金黄酥脆,还有刚出锅的红烧肉,油汪汪地颤动着,香气直往鼻孔里钻。
人多椅少。
不用江川安排,林业、汪梭这帮年轻人极其自觉,一个个端着碗站在外围,把座位全让给了万老、石家父子还有几位老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