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日,夜幕下的王府井大街灯火通明。
首都剧场门口,人头攒动,巨大的海报被射灯映照得发烫。
江川来得极早。
后台的空气里飘着定妆粉和发胶的味道,还没开演,那股子紧绷的战前气氛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跟几个正对着镜子调整呼吸的主演打了个手势,没多废话,转身拐去了侧幕。
欧阳山尊正背着手在角落里踱步,见江川过来,他紧皱的眉头稍微松了松,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按。
“都没问题,你就等着听响儿吧。”
江川咧嘴一笑,转身钻出了后台。
剧场门口的风有点硬,吹在脸上生疼,但这会儿没人觉得冷。
石铁升到了。
轮椅在台阶前停下,荣仕昌正要弯腰去抬,林业这浑人已经一步跨上去,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尖狠狠碾灭。
“起开,这种粗活儿也是拿笔杆子的人干的?”
林业两膀子一较劲,连人带车把石铁升稳稳当当地架上了台阶。
石铁升也不恼,只是扶着扶手冲江川扬了扬下巴,眼底藏着笑意。
“这阵仗,比过年还热闹。”
“那是,也不看是谁攒的局。”江川迎上去。
正说着,一辆自行车停在路边。
朱时茂那一头标志性的浓密黑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却更显出几分英气。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那是真的一步一个脚印,透着股军人的利落劲儿。
“老朱,今儿个没你的戏,跑得倒挺勤快。”
朱时茂上来就给了江川胸口一拳,力道不轻。
“少废话。虽然这回我就捞着个配角,但这本子我服。今晚这首演,我就是站着也得把戏看完。”
寒暄还没几句,不远处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万家宝先生到了。
这位中国话剧界的泰山北斗,穿着一身洗得熨帖的深色中山装,手里拄着根拐杖,在师母和女儿万芳的搀扶下慢慢下了车。
江川心头一凛,赶紧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恭谨的模样。
他快走两步,稳稳地托住万先生的另一只胳膊。
“万老,师母,您二老受累了。”
万先生抬起眼皮,那双看过无数悲欢离合的眼睛在江川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牵动。
“小江啊,你这动静闹得不小。我在家都听见风声了,今晚要是戏不好,我可是要骂人的。”
“您把骂人的词儿先攒着,今晚怕是派不上用场。”
江川引着万家宝一家往里走,沿途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位老人身上,那是对文化的敬畏。
剧场内,灯光辉煌。
于是之给安排的位置绝了,正中间的前排。
江川这帮人跟万先生挨着坐,林业这种平时没正形的货,这会儿也老实了。
于是之从侧门快步走来,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他先是紧紧握住万先生的手,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又转身去应酬前排那些拿着笔记本的评论家和长枪短炮的记者。
场灯渐暗。
万先生调整了一下坐姿,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手心出汗没?”
江川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投向尚未拉开的大幕。
“万老,昨儿彩排我看了。这不是戏,是刀子,今晚就是要往观众心窝里扎的。您就擎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