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今日还有骑射,还有机会。
方阵演毕,鼓声一变,节奏转急,场中三百余人迅速散开,有专人牵来马匹,片刻间便已列成骑队。
骑射比试开始。
这是军中传统科目,即便火器渐兴,骑射仍是衡量武官素质的重要标尺。
关宁铁骑能以三千人硬撼数万八旗,靠的便是精绝的骑射之术,所谓“清军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这句后来被满清吹嘘为夸耀自身的话,最初,是用来形容那支铁甲白马、纵横辽东的关宁铁骑的。
崇祯看了一会儿,场中骑士纵马驰过箭道,于疾驰中开弓、放箭,箭矢破空,有的中靶,有的脱的,整体水平不差,但也不算出类拔萃,毕竟是将校斋,勋贵子弟居多,真正苦练骑射、以此立身的边镇精锐,不在这里。
他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一旁的杨嗣昌身上。这位兵部尚书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场中,眉头微蹙,显然对骑射成绩不甚满意。
崇祯忽然开口:“杨卿。”
“臣在。”
“朕听闻……”
崇祯语速不快,努力斟酌着用词:“满清士卒,弓马娴熟,常能策马冲阵,至数十步内,抵面而射。而且清弓极重,箭矢力道沉猛,中箭者常被钉于地上,拔之不出,这个说法……是真是假?”
杨嗣昌明显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这个,不是问辽东战局,不是问军饷器械,而是问——清弓有多重,清骑射有多准。
那愣神只持续了不到一息。杨嗣昌很快收敛神情,同样斟酌着开口:“陛下所闻……臣斗胆直言,此多半是夸大之词,甚或是有意吹嘘。”
“哦?”
崇祯侧过脸,看着他:“细细说来。”
杨嗣昌定了定神,理了理思绪。他久在兵部,对辽东战事、清军战法皆有深入研究,此刻既是应对圣问,也是难得的向天子剖析敌情的机会。
“陛下,臣先说‘抵面而射’四字。”
杨嗣昌声音沉稳,“满清骑射确实娴熟,其兵自幼习弓,控马亦精,论单兵骑术、箭术,我边镇精锐亦不敢言必胜。然所谓‘抵面而射’,绝非两军堂堂对阵时,清骑敢纵马直冲我阵、至数十步内从容发箭。”
他顿了顿,见崇祯认真听着,便继续道:“陛下明鉴,满清与我交战,自奴酋努尔哈赤时便用一套战法:驱民为锋。每战,必先掠我边民,于其中择年轻力壮者剃发易服,充作‘前锋’,命其驱赶老弱妇孺冲击我阵。我若放箭,箭矢有限,火药亦有数,待消耗殆尽,清骑方从后掩杀;我若不放箭,阵型便会被流民冲溃,清骑乘隙突入,更不可挡。此乃满清屡试不爽之毒计。”
杨嗣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懑:“故而,我边军与清军野战,从来不是对等厮杀。清军也从不与我堂堂正正比拼‘抵面而射’。他们倚仗的是奸计,是驱民为盾,是消耗我弹药士气。所谓‘抵面而射’,不过是以讹传讹,或清军自矜之言。”
崇祯默然,他想起前世在书里看到的那些关于八旗铁骑不可战胜的描述,此刻听杨嗣昌剥开,底下竟是这般血腥而卑劣的战法。
“至于清弓……”
杨嗣昌继续道:“臣曾命边镇缴获清弓数张,与我校军所用之小稍弓反复比试,实测射程、穿透力,二者并无显着差异,甚至我校小稍弓因用料更精、制作更细,在同等石数下,箭速略胜清弓。”
他抬手指向场中一名正搭箭瞄准的军校学员:“陛下请看,此即小稍弓。弓梢短小,弓体轻便,控弦灵活,利于马上连射。而清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