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辰时,军校大校场。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崇祯的车驾在武英殿外启程时,天边尚有几分晨曦未散的淡金,待至京城西郊的军校驻地,已是朝日遍洒,将整座校场照得一片明亮。
薛国观随驾在侧,杨嗣昌早已率军校一众教官、属官于辕门外跪迎,这是军校设立近一年来,天子首次亲临,杨嗣昌面上恭谨,眼底却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振奋,他亲自为崇祯引路,穿过演武厅,直抵校场看台。
看台高筑,视野开阔。崇祯登上台,目光往场中一扫,不由得微微一凝。
三百余人,列阵如林。
那是将校斋的学员,按规制,将校斋收勋贵子弟、世袭武职及部分恩荫入学者,分作三班轮训。
今日为迎圣驾,三班齐出,三百余人披甲而立,人人明盔明甲,甲片在秋阳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整肃无声。远远望去,阵列横平竖直,如刀裁斧凿,竟有几分边镇精锐才有的凛然气势。
崇祯心中暗暗讶异,他当初设立军校,将五军都督府的权柄收回,把各家勋贵子弟塞进将校斋,说实话,更多是为了安置、为了消解旧勋贵对军权的把持,并无太高期待。
什么“培育将才”,那是说给外人听的场面话,勋贵子弟是什么德性,他又不是不知道。
但眼前这三百余人,与他想的不同。
或许是因为甲胄映衬,或许是因为列阵的肃穆,又或许……其中当真有几个肯下苦功的。
“陛下,将校斋应到三百二十一人,实到三百二十一人,恭候圣阅!”张奎光声音洪亮。
崇祯点了点头,压住心中那丝意外的好感,面上不显,只淡淡道:“开始吧。”
“遵旨!”
张奎光挥动令旗。场中鼓声骤起,节奏沉稳如心跳。
三百余人闻鼓而动。
走方阵,是最基础的科目,也是最见功夫的科目。三百二十一人分作五列,每列六十余人,持枪、佩刀、负弓,在号令声中齐步行进。脚步落地的声音几乎叠成一声,甲叶摩擦的细碎哗然汇成低沉的潮音。
崇祯看着那五道钢铁长线自场东推向场西,转向,再折回。队形在转弯时略有迟滞,边角处有两三人慢了半拍,但与整体规模相较,这点瑕疵几乎可以忽略。三百余人披甲而行,能做到这般齐整,背后至少是数月如一日的苦练。
“臣等训练不精,队形尚有疏失,请陛下降罪。”张奎光躬身。
“疏失是有的。”
崇祯语气平淡,但目光未离场中:“三百余人,披甲走阵,能走到这般模样,已非朝夕之功。杨卿用心了。”
杨嗣昌垂首:“臣不敢居功。军校规制乃陛下亲定,教官皆依式施教,诸生亦知圣意殷切,未敢懈怠。”
崇祯没有再说什么,目光仍在场中逡巡。
三百余人都着甲,盔枪红缨遮去了大半面容,隔着这距离,他根本看不清谁是谁,郑成功在哪里,他自然也无从分辨。但既然他特意吩咐过要将那孩子安排在前排,此刻应当就在这五列之中,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持枪肃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