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治国朕要听你的,这没错。但烤全羊嘛——你得听朕的。”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目光落在那只烤羊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追忆,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这烤羊的做法多了去了,你们南朝人喜欢放佐料,朕知道。什么花椒去腥,茴香增香,孜然提味,腌上一两个时辰,烤的时候还要刷酱,刷油,刷蜂蜜,讲究得很。烤出来的羊,确实香,确实好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们不这么吃,我们从小在草原长大,放羊、宰羊、烤羊,是吃饭,也是本事。”
皇太极的目光落在那只烤羊上,语气变得悠远,“那时候哪有什么花椒茴香?能有把盐就不错了,更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纯烤,烤熟了吃。”
“那时候觉得,羊肉就是这个味道。后来吃过的羊多了,才知道,原来羊肉本身的味道,是这样的。”
他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把小刀,站起身,走到长案前,他利落地从羊身上割下一小块羊皮——约莫两指宽,烤得金黄酥脆,边缘微微卷起,还冒着热气。
他转过身,走到范文程面前,把那块羊皮递给他。
“尝尝这个。”
皇太极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这是羊身上最好吃的地方——皮,连着
范文程接过那块羊皮。有些烫,但不至于烫手,金黄的表皮在烛火下泛着油光,隐隐能看见
他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
咔嚓。
极轻极脆的一声响。
一种纯粹的、浓郁的、属于羊肉本身的香气,混着炭火熏烤特有的焦香,混着酥脆表皮在齿间碎裂的快感。
范文程吃烤羊的次数并不多,在南朝,在北方,在各种各样的场合,有腌过再烤的,有边烤边刷酱的,有烤完蘸料的,有切成薄片涮的,那些羊肉都很好吃,各有各的风味。
但这么简单、这么纯粹、这么——
他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本味。
本味的羊肉,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遮掩,就是羊肉本身的味道,当然,腥膻味儿自然无法避免。
他慢慢咀嚼着,让那股香气在口腔里停留得更久一些,那块羊皮不大,几口就吃完了,但余味还在唇齿间萦绕,久久不散。
“如何?”皇太极笑吟吟地看着他。
范文程抬起头,说道:“臣……另有一番风味,臣从未吃过这样的烤羊。”
皇太极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所以说,治国朕听你的,烤羊你得听朕的。你们南朝人讲究多,什么都想加点,什么都想弄复杂些。这没错,有时候确实需要。但有些东西,简单一点,反而更好。”
他伸手,给自己也割了一块羊皮,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羊肉本来就是香的。那些佐料,是让香变得更香。但有时候,佐料太多了,反而把羊肉本身的香味盖住了。你吃的,到底是佐料,还是羊肉?”
范文程默然,这话,说的何止是烤羊?
帐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侍卫掀开帐帘,躬身道:“大汗,索尼大人的人马到了,距营门已不足两里。”
皇太极站起身,把手里那块羊皮三两下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油。
“走,接人去。”
范文程连忙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帐,朝营门方向走去。
夜风渐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