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三种气质,站在那里,像三座不同的山。
范文程收回目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朝三人拱了拱手。
“三位阁老,外臣这厢有礼了。”
孙承宗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薛国观笑着拱了拱手,热络得很。杨嗣昌也拱了拱手,动作标准,不冷不热。
孙承宗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贵使原来辛苦,今日且先歇息,明日再议不迟。”
范文程会意。这是客套话,也是实话。第一天,确实不可能谈出什么来。
他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使团告退。
出了皇极殿,走在出宫的路上,阿济格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范先生,那个皇帝……怎么走了?”
范文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他是皇帝,想走就走。”
阿济格似懂非懂,又道:“那咱们明天还来吗?”
“来。”范文程说,“明天来,后天来,谈多久来多久。”
阿济格不再问了。
一行人走出宫门,上了马车,朝会同馆驶去。
范文程马车里,掀起帘子,望着娇子外渐暗的天色,一言不发。
今天这一天,信息量太大了。
崇祯的表现,内阁的阵容,朝堂的气氛……每一个细节,都在他心里沉淀、发酵、生出新的念头。
他在心里默默梳理着。
首先是孙承宗,此人年事已高,今年该有七十二三了吧?精神看着还好,但身体毕竟不饶人,活不了几年了。他一死,内阁就少了一根顶梁柱。
其次是薛国观,此人精明,善于揣摩上意,但缺乏根基。他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是皇帝的信任,这种人,最多萧规曹随罢了。
再次便是杨嗣昌,此人还年轻,资历尚浅,未见有什么大本事,但好歹在兵部尚书这个位置,责任重大,之前围困锦州时,大明物资调配齐全,也多赖此人,或许还有些本事未曾显露。
至于内阁另外两人……
程国祥,在山西改盐政。这个人,范文程听说过。盐粮相济法,是他提出来的,在直隶推行得不错,在山西却阻力重重,加上那批假白银的冲击,如今正焦头烂额。但此人有才干,有魄力,是能干实事的人。
黄道周,被派往南方整顿东林党风气。此人名声很大,与刘宗周并称“京师二周”,是清流的领袖。但清流是什么?是一群只会空谈、不会干事的腐儒。黄道周或许是个好人,是个忠臣,但在治国理政上,他帮不了崇祯什么忙。
算起来,大明内阁里,能真正干事、有能力、能平衡各方势力的,也就一个程国祥。
无人可用!这是他对大明朝堂的第一个印象。
但……
他又想起今天在奉天殿看到的那一幕。
崇祯虽然走了,但那三个人站在那里,分明代表着三种力量:孙承宗代表的是元老,薛国观与杨嗣昌代表的是年轻一辈。
而程国祥,在山西推行盐政,代表的是改革派。黄道周,在南方整顿东林党,代表的是清流。
东林党、改革派、元老派、亲信派……这些人虽然各有矛盾,各有立场,但都被崇祯聚拢起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崇祯也在努力整合各方势力。
他在努力把各方力量都拉到自己身边,努力把这个烂摊子支起来,努力让这台破旧的机器重新运转。
他在挣扎,这是他的第二个印象。
要是再加上一个爱修道的皇帝。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