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随后盖上盒子,放回原处,正要拿打火机,莉娜的手按住他的手,支着下巴靠在桌上,扬了扬嘴里含着的烟,眉眼如钩。高峰挣开她的手,甩开打火机的盖子,拇指利落地擦过磨轮,就着火苗轻轻一点,随即甩上盖子,将打火机滑到莉娜手边,深吸了一口,对着魅惑的笑脸,缓缓吐出一个烟圈。莉娜伸出食指穿透烟圈,轻轻一扬,白色的圆环随之断裂消散:
“高先生,真是又没情趣,又没礼貌。”
“莉娜小姐谬赞了。”
通往院落的门被打开,服务员端着咖啡快步走到高峰身前放下,他刚说完谢字,对方留下仓促的笑容,缩着身子快步回到室内。高峰瞥了一眼莉娜,猎猎寒风卷着绸缎衬衣掀起黑色的波浪,她却似浑然不觉,自在地抽着烟。
“高先生不担心吗?”
高峰端起咖啡,浅浅抿了一口:
“担心什么?”
“万一我是钟先生的人呢?”
高峰默然抽了口烟。
根据子鱼找到的信息,这个托名莉娜的人,在十六岁时横空出世,在国际赛事上,大放异彩。同年便被不世出的音乐鬼才斯皮曼夫妇收为关门弟子,5年后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时,以细腻多变的琴技横扫包括肖赛、柴可夫斯基国际音乐比赛、女王赛在内的各大国际赛事金奖,一时间名声大噪。两年的世界巡演后,她已然成为当世青年钢琴家中的翘楚人物。出人意料的是,回国后的她并没有趁势展开全国巡演,甚至没有参与任何形式的演出,唯一一次展现琴技就是在“养心谷”的十周年庆上。要说她和钟先生毫无关系,高峰是不信的。正因为如此,当她找到自己,以何音为借口,要求他帮忙调查梁主管时,高峰并没有拒绝。尽管,直觉告诉高峰,眼前这个女人远比王野更危险。但是,她的贪婪是如此的简单明确,让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不管你是不是钟先生的人,这场交易都只是初级测试而已,不是吗?”
莉娜随意把玩着手里的烟,透过缭绕的烟雾审视着他: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钟先生会对你感兴趣了。”
高峰不动声色地抽着烟,等着她说出真正的目的。莉娜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一言不发地喝着咖啡。在一支又一支烟的沉默中,高峰渐渐失去耐心,他看了一眼时间,正准备起身,莉娜笑着扬眉,挑衅道:
“看来是我高估了高先生的定力。”
“不好意思,我还约了人,得先走一步。”
“高先生不准备看我的牌了吗?”
“莉娜小姐是个爽快人,想亮牌的时候自然就会亮。”
说着,他作势要站起来,莉娜突然将一根烟递过来,随后滑亮打火机:
“再陪我抽一根。”
高峰接过她的烟,快速靠近火苗,随即快速抽离。
“我想请高先生帮忙找个人……”
莉娜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点了一根,火苗闪动在她的眼眸中,透露着危险的气息:
“这个人和钟先生有关,万一被他发现这件事,你跟我都会有麻烦。”
莉娜顿了几秒,似乎在等他反应。高峰默不作声地等着她说出那个“但是”。
“但是呢,高风险自然会有高报酬。一旦事成,我可以保高先生安然无虞。”
“你怎么就认定我会需要你的帮助呢?”
“因为你对自己的处境,并不了解。”
“愿闻其详。”
莉娜轻笑了一声,纤长的玉指抚摩着烟盒:
“梁主管的调查报告你没看吗?”
“看了。”
“那你就没想过,钟先生拉拢你是为了什么吗?”
高峰谨慎地选择沉默以对。如果子鱼收集的消息属实的话,钟先生想要的是高氏贯通海内外的物流线,这是高建国的底牌也是他的王牌。当年他靠着这张牌和高老太太周旋,如今,他也是依仗这张牌和高穆诚为首的反对派抗衡。高峰很清楚,钟先生之所以选中他,正是因为他名不正言不顺,无法在短期内致胜。而对方突然加快笼络的速度,证明高建国的身体状况正如邢秘书所说,并不乐观。
莉娜向后靠在椅背上,侧头向着天空吐出浓郁的烟雾。一抹真实的笑容滑过她的嘴角,转瞬间便被嘲弄所覆盖,她转过脸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高先生养过宠物吗?”
“没有。”
“人和人,人和动物,其实一样,都是驯化和被驯化的关系。”
冰凉的咖啡和这番对话一样,混沌且让人不悦,高峰推开咖啡杯,不耐烦地说道:
“恕我愚钝,不知道莉娜小姐这番高论指向哪里。”
“钟先生对驯化之法颇有心得,只要是他看中的,就没有驯化不了的。”
高峰克制着皱眉的冲动,淡然回道:
“这其中也包括莉娜小姐吗?”
柳眉不经意地上扬:
“驯化是一个双向的过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说自己掌握着主导权。”
“既然如此,莉娜小姐所说的,保我安然无虞,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而已。”
“不是空头支票,是空白支票……就看高先生有没有胆量赌一把。”
高峰斟酌着没有回答,莉娜敲了敲玻璃窗,冲里面的服务员扬了扬手指,对方了然地点头,她又转过脸来看他,高峰摇了摇头,把手里燃尽的烟扔进烟灰缸里。
“……我想先要个定金。”
“高先生想要什么?”
“欧阳……”
“高先生做生意这么感情用事,我倒是有点不放心了。”
“我向来不强求,莉娜小姐大可以另请高明。”
莉娜泯然一笑,扔了手里的烟头,等服务员上完咖啡离开后,方才缓缓开口:
“我跟他也不熟,很多事都是道听途说的。医院的人背地里都叫他1900。”
“什么意思?”
“有部电影叫《海上钢琴师》,里面的主角叫1900,他一生没下过船,是个只能在海浪上弹琴的钢琴家。”
莉娜指了指心口的位置,暧昧地说:
“欧阳这里是一片死海,所以,他弹不了琴……”
高峰不悦地皱起眉头,他对莉娜故弄玄虚式的停顿,有些厌烦,转而问道:
“他为什么会突然弹不了琴?”
“这我就不清楚了,故事的版本有很多,无非就是些生离死别的剧情。”
手机适时地响起来,是程工约他吃饭,说是几个同行聚餐,让他跟着一起见见。高峰答应下来,顺势结束了和莉娜的对话。他刚打开通往室内的门,就听莉娜恍然地惊呼一声。高峰明知她留了不中听的后话,脚步还是迟疑了。
“何音好像听过他弹琴,谁知道呢,也许欧阳已经下船了。”
高峰反手重重地关上了门,把冷风和戏谑的笑声隔绝在身后。但那句话终究是钻进了耳朵里,顺着耳道侵入心里。从“养心谷”回来,何音就开始喜欢上了古典乐,无论是家里还是车里,放的都是钢琴曲。高峰心里有疑,但从未问过,权当她是为了音乐会的事。莉娜的话给这番变化,烙下一个新的注解。高峰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去猜疑,可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点开屏幕,拨通了何音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