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她雀跃的声音,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高峰借口程工请吃饭的事,解释说会晚点回家。
“要喝酒吗?”
“嗯。”
“那你少喝点。”
“嗯……你们还在山里吗?”
“下来了,正往餐厅的方向去。”
高峰听到导航的声音,知道她在开车,匆匆嘱咐了一句,便挂了电话。屏幕上灿烂的笑脸,和生日那晚的笑容是如此相像。高峰想起“养心谷”的事,那时候,何音也是这样对着欧阳笑的。他从没问过何音,和欧阳有关的“偶然”,对她是否有特别的意义。他怕她犹豫,哪怕只是0.001秒的犹豫,也会让他陷入不安。
突然的电话铃声,惹得高峰一阵烦躁,他接起电话,一声不吭。
电话那头的徐贤敏嘀咕了一句,小心地问道:
“我这电话打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有话就说!”
“情况确实不乐观,需要尽快手术。”
“你说的那个费恩医生能来吗?”
“在托人联系了,可董事长那边会同意吗?”
“这你不用管,尽快把人找来。”
高峰把手机扔到一旁,放倒座椅,打开音乐,刚闭上眼想要小睡片刻,一段熟悉的琴声扰乱了刚刚平静下来的思绪。他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天窗外鱼鳞般交叠的白云,每一片都被挤着推着,向着没有边际的远方,身不由己地前行。他拿过手机,点开屏幕,久久凝视着照片里的人。早先的那个念头,在心里慢慢滋长。
如果秦老师是他的母亲,一切也许会大不相同……
他仓促起身,及时收住不切实际的幻想,驱车前往程工所说的餐厅。他到的时候,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高峰进入程工提前预定好的包厢,斟酌着下了菜单,尽量兼顾各种口味需求。他把自己带来的酒和茶叶交给服务员,叮嘱对方先把黄酒热上。程工跟他一样胃不好,喝不了白酒,只能喝少许温热的黄酒。随后,他给自己要了一杯热牛奶,送服了几颗解酒药。尽管他答应何音不会多喝,但是今天来的都是前辈,少喝是不可能的。
自从被发配分公司后,程工就有了自立门户的念头,也曾就此试探过他的意思。高峰知道对方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作打算,所以,并没有认真考虑过,但见过莉娜后,这个选项成了他的后路之一。
包厢的门被打开,程工和儿子程成一前一后走进门。
“小高,说好了我请客的,你怎么反客为主了!”
高峰笑着起身相迎:
“借程工的场学习,怎么能不交学费呢!”
“不行!说好了我请就是我请。”
“下次,下次我绝不跟你抢。”
高峰安抚了程工,目光落在程成身上。这个学成归来的青年脸上,带着年少得志者特有的骄傲,挺直了脊背昂着头,不愿向旁人示好。高峰率先伸出手和他打招呼:
“你好,你就是程成吧。我叫高峰,和你爸爸是同事。”
青年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这恐怕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年长者的平等对待。他伸出手,郑重地握了一下高峰的手。
“你好。”
程工不满地皱了一下眉头:
“叫高大哥!”
程成的脸色随之一沉,抿着嘴,径直走到一旁的位置上坐下。
“你!”
高峰赶忙拉住程工,问起参加饭局的各人有没有忌口或者避讳,确认无误后,他让服务员把茶泡上,趁着等人的时间和程工聊起公司的事。程成和他们隔了几个位子,闷头玩手机。高峰有意问他的想法,却总被程工打断,只能作罢。
参加饭局的人都是同行,大多数人还在一线岗位上,有几位自己开了公司,经营得当,小有所成。其中有生面孔,也有熟脸。高峰一一打过招呼,但并没有特别热忱,这是程工特意为儿子准备的场合,他只是陪衬,不能太出风头。程工爱子心切,责之亦深,席间指挥程成给众人敬酒,惹得这初出茅庐的青年面露不悦,找了个借口躲出去。高峰跟着追出去,见他躲在大门口抽烟,上前默默陪着抽了两根,折身往回走:
“喝了酒吹风,明天会头疼,抽完这根就上来吧。”
“能不能……”
程成突然出声叫住他,神色略有些尴尬:
“能不能麻烦你跟我爸说,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了。”
“你爸是为了你才组的这个局。”
“我知道,但是……”
高峰看着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少年,既羡慕又气愤,但他并没有苛责,而是委婉地劝道:
“要在这行做,这种酒局免不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习惯就好了。”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爸爸护着。”
“我不需要他护着……”
高峰不由得加重了语气:
“这种话,等你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再说!”
说完,他自觉多言,扭头回了楼上的包厢。程工见他回来,探过身来小声问:
“程成呢?”
高峰还没回答,就见那青年默着脸推门进来。程工即刻起身,吆喝,让程成给众人倒酒。青年蹙着眉看了高峰一眼,不情不愿地站起身,端着酒壶一一斟酒。转到高峰这里时,青年俯下身,轻声道了一句:
“高大哥……”
高峰一时恍惚,仿佛听到何音梦呓的那句话。他侧身接了对方的酒,一饮而尽,火辣辣的酒精一路烧进胃里,灼得生疼。
酒过三巡,高峰已是头晕目眩。何音发来消息问他快结束没,他抬头看了一眼,席上众人都有了醉态,程工正搂着赵工把酒言欢,身形晃晃悠悠。程成呆坐一旁,两颊绯红,眼神有些涣散。高峰回了一句,快了,起身示意服务员拿些茶和毛巾来。随后,走到程成身旁,把他从朦胧的睡意里唤醒。
“去洗把脸。”
程成茫然点着头,脚步踉跄地走进卫生间,片刻后,他拍着脸走出来,神色镇定了许多。
大家都是在酒场上走惯的人,喝了几杯茶,聊了会儿,便默契地起身准备离席,程工和赵工还搂在一起,嚷嚷着要续摊。高峰使了个眼色,让程成去安抚程工,自己下楼安排众人一一离开。
期间,没加联系方式的一一加了微信,递了名片。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很是有心地帮着高峰照拂,直到楼下的人都送走了,他方才上前来自我介绍,说是程工的校友,刚开了公司,业务不多。高峰和他交换名片,注意地看了对方一眼,记下“于东辉”这个名字。
恰此时,程成扶着程工和赵工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于东辉见状立马上前帮忙扶,殷勤地说自己可以护送赵工回家。高峰也不推辞,帮着叫了代驾。
待四人离开,疲惫感和醉意同时袭来,他长吁了一口气,掏出手机准备叫代驾。一只手冷不防地夺过他的手机,银光闪烁间,娇俏的笑颜赫然在目。
“老板,要叫代驾吗?”
看到触手可及的笑脸,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弦蓦地松懈下来,高峰向前一步,无力地矮下身子。瘦弱的肩膀支撑着他,小小的手掌安抚着他的脖颈和脊背。
“回家吧。”
高峰轻声应了一句,用尽全力搂紧怀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