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的欧阳心不在焉地读着绘本抬头看她,沉默地诉说着担心。何音笑着冲他招了招手,侧头问男孩:
“你知道穿红衣服的白胡子老人是谁吗?”
男孩晃着脚默不作声,手里的树叶以某种既定的节奏旋转着。
“知道圣诞老人吗?就是每年的今天会给大家送礼物的人……传说中,他会给每个听话的好孩子准备喜欢的礼物,然后把所有礼物装进一个大麻袋里,坐着麋鹿拉的雪橇,悄悄送到每个孩子身边。”
何音停下来时,男孩手里的叶片也停止了转动,她知道对方在听她的讲述,于是继续说道:
“你想不想知道,圣诞老人是怎么知道孩子们的心愿的?”
何音尝试着挪近了几步,男孩的目光移动了一下,并没有抬头,也没有表现抗拒。
“传说,每个孩子身边都有一个精灵,这些精灵日夜陪伴着孩子们,守护着他们的心愿,并把这份心愿带回到圣诞老人的身边。”
何音小心翼翼地坐在男孩的身旁,单手抓着他身后的枝丫,挡住他的后背,以防倾斜。枝丫很稳当,可悬空的双腿和无依无靠的后背让她心生不安,她只能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男孩身上,缓解恐惧感。男孩偏着头,看向她的手,毫无预兆地摸了一下她腕上的手链。快速缩回手,继续玩叶子。何音抖动着手腕,把手链垂落下来,放到腿上。男孩又伸手摸了一下手链,似乎很好奇的样子。何音发现他每次触碰的都是红色的石头,联想到他看到欧阳的反应,便好奇地问了一句:
“你喜欢红色吗?”
他忽然仰头看向地平线,又探手摸了一下手链,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何音似乎听懂了他的回答,解下手链,攥在掌心。这时,她余光瞥见树下的身影正在移动。为了吸引男孩的注意,她把手链摊开在男孩的视线内。他迟疑着伸过手来,试探了几次,方才安心地靠近了些,专注地拨弄着何音掌心的手链。何音绕臂到他身后,引着他极其缓慢地向枝丫的另一头移动,男孩的父亲已经蹲守在那里等着他们。何音退开的瞬间,男孩的父亲上前搂住了他,男孩突然开始挣扎,何音赶忙把手链放到他手里,男孩攥着手链,像握着什么宝物似的紧盯着。
看到男孩的父亲抱着男孩落地的瞬间,紧张感猛地迸发,何音只觉得手脚一阵发寒,望向地面的视线飘忽起来。她手足无措地抓着树枝,呆立在那里。
“别往下看,看天空。”
她听到欧阳的声音,即刻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地平线。太阳已经垂落到地平线处,蔚蓝的天空变成阴郁的灰蓝色,唯有地平线上晕染着橙红的霞光,像是火焰的芯子,奋力燃烧着。
“送飞鸟以极目,怨夕阳之西斜。”
何音心头一动,看向不知何时站在身旁的欧阳,他扶着枝丫,极目远眺,脸上怪诞可笑的大胡子和隐在眼里的凄切之情,矛盾却又和谐,正似这人间的悲欢离合总是相生相成。
“你们不下来吗?”
欧阳大声回应乔医生:
“我们一会儿再下去。”
“注意安全。”
“你放心,我看着她呢!”
说完,他自顾自坐下,理所当然地宣布:
“反正你一个人也不敢下去,再陪我坐一会儿。”
何音尝试着探头往下看,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无奈陪着他又坐下了。
地平线上的太阳缓缓下沉,霞光却越燃越旺,好似那半颗隐落的太阳,不是去照拂地球那头的人,而是融化在了天边。
欧阳一言不发地看着远处,眸子里映着余霞,燃烧着,闪耀着,慢慢暗沉下去。此时的他和“清心谷”时一样,周身散发着月光般清冷孤寂的气息。何音拿出口袋里的明信片递给他,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单纯地希望远方的幸福可以安慰此刻的他。
欧阳看了良久,幽幽道:
“Only lovers left alive……何音,如果是你,你会和她做一样的选择吗?”
“会!”
“我猜也是。”
欧阳把明信片递还给她,何音接到手里,他却没松手:
“可是,她的幸运是以不幸为代价的。”
最后的一丝日光陡然坠落,绽开绝望的余光。欧阳眼里微弱的光也随之彻底熄灭,只留下晦暗的幽冥。气温骤降,寒意席卷而来,何音缩着身子,避开视线。
“我们下去吧。”
欧阳松了手,站起身:
“我先下,你跟着我。”
何音紧随着欧阳的脚步慢慢下行,等踩到最后一根树枝时,距离地面还有一米多的悬空距离。她低头看了一眼,抓着树枝的手迟迟不敢放。
“你放心跳,我接着你。”
欧阳站在她身下,张开双臂等着她。
“不行……你接不住我。”
何音的手臂开始发酸,却仍旧没有勇气放手。
“我能接住你,相信我!”
她回头看向欧阳,犹豫地确认道:
“说话算话!你一定要接住我!”
“我一定会……”
何音心一横,闭上眼,撒开手,一阵短暂的失重感后,她摔倒在一堆软绵绵的东西上。何音睁开眼,就看到自己趴在圆滚滚的肚子上。欧阳四叉八仰地躺在地上,抬起头,控诉道:
“跳的时候就不能给个信号吗?”
何音哑然失笑,拍着他的肚子:
“谢谢圣诞老公公!”
不远处的彩灯毫无预兆地亮起来,恍若星辰。
欧阳拍了拍她的头,语重心长地说:
“不要总是做危险的事。”
何音爬起身,向欧阳伸出手:
“你不是会接着我吗?”
欧阳拍开她的手,自己爬起来:
“要不是有这身衣服挡着,还不知道被你砸断几根肋骨呢!”
忽然,一道身影着急忙慌地穿过灯影跑来,何音垂下手,惶惶地看着那张脸,不祥的预感在心头弥漫:
“出什么事了?”
徐贤敏阴沉着脸,低声说:
“你先跟我走吧。”
尖锐的低鸣贯穿耳道,她抖着声音追问:
“他怎么了?”
“不是他……说是秦老师。”
圣诞乐音轰然炸开,震得她心头猛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