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阻拦了未尽的话,高峰接起电话,应了几声,默着脸挂断电话,替她穿上鞋:
“陪我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那这里……”
“院长她们很快就回来了。”
何音没有胃口,可看到他清瘦的脸,还是同意了。
在餐厅等餐时,高峰去车里拿厚的外套和毯子,何音拿着手里的号牌,等在取餐口。戴着孝帽,眼圈泛红的人,接过托盘时,为着浇头里放不放姜的问题和服务员理论了几句,何音在旁边听着不禁有些惶惑。人的情绪似乎是可以切换自如的,上一秒还在举哀的人,下一秒就会怒形于色。就像戴在头上的孝帽,随时可以摘下,放到一旁。何音想起高峰穿孝服的那一幕,心里的感动变得有些模糊。
服务员高声嚷着她手里的号,尽管对方的余光早就瞄到了她的牌子。何音上前一步递上牌子,对方把两碗面和小菜放在托盘上推给她,力道恰到好处,一滴汤也没洒出来。何音正端着托盘找位置,手机铃声响起来,她随手放下托盘,正巧坐在方才那人的身旁。对方一边吃着面,一边说着电话,突然停下来,吸了吸鼻子,埋在热气里的眼氤氲一片,但声音仍旧镇定自若。
何音看着手机屏幕上乔医生的名字,不知该怎样应对。
“怎么了?”
她抬头看向适时出现的高峰:
“乔医生的电话……”
“要不要我帮你接?”
“嗯。”
高峰接起电话,言简意赅地把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随后把悼念仪式的时间地址告知清楚,又对乔医生的关心表示了感谢。他的应对,从容冷静,却又恰如其分地表达了克制的情感。
“乔医生说她明天会过来。”
“嗯……”
身旁的人囫囵着吃了几口,留下漂浮的姜丝,戴上孝帽。匆匆离开。
何音搅动着碗里的面条,缓缓说道:
“刚刚那个人,和服务员吵架了,说自己点单的时候明确表示不要姜丝,可对方还是给他放了姜丝……后来,他打着电话又突然哭起来……”
何音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想要表达什么,但高峰却认真听着,并没有打断她。
“今天真的好乱,安排好的送货员临时出岔子,布景又出问题,还有个来参观的孩子偷偷爬到了树上……他爬的很高,把我们吓坏了……你知道吗?胡医生和张老师结婚了,她把捧花寄给了我。”
“我知道,花在我车上。”
“高先生,好事和坏事为什么总是一起发生?”
骨节分明的手指缠绕着她的手指。
“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我都会陪着你。”
何音抬眼看着他,空荡荡的心被柔情的眼波充盈着,可那波光里却浮动着暗影。
“你有事跟我说?”
“他来了,可能会待一会儿。你要不要先去楼上休息?”
“你不希望我见他?”
“我只是不希望你更难过。”
何音低头迎着蒸腾的热气,睁开眼,干涩的眼眶变得湿润,可一抬头又被吹干了:
“我想见他,可以吗?”
“好,我陪你去。”
何音摇了摇头:
“我想单独见他。”
高峰迟疑着没回答,何音握紧他的手:
“放心,我能应付。”
“……好吧,那把面吃完我们就过去。”
何音配合地吃了小半碗,便放下筷子。
等两人回去时,工作人员正把大捆的百合往里搬,从入口到内堂,目之所及都是百合。邢秘书一身利落的黑色素装,站在门口指挥众人的行动,看到两人走近,她迎上前来,庄重地表示了哀悼之情:
“何小姐,请节哀。”
“谢谢邢秘书。”
“何小姐,董事长想单独见你。”
何音往里看了一眼,两名安保分立两侧,神情肃穆。
“有劳邢秘书。”
何音放开高峰的手,穿过花海往里走,邢秘书在安保身前三步之遥停下,把一个小药瓶交到何音手中:
“何小姐,董事长的状况不太稳定,如果有突发状况,就喂三颗药丸。”
何音点头应允,掀开布帘往里走。高建国支着单臂倚靠在枕边,另一只手藏在被褥下。看到何音进去,他直起身子,被褥下的手没有松开。
“今天,我们好好说话,不要当着她的面吵架。”
喑哑的嗓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何音在另一侧坐下:
“董事长想说什么?”
“我想跟你要一张她的照片。”
“这不用问我。”
“院长说,她事先交代了东西都留给你,理当要征求你的同意。”
何音看着那张略显陌生的脸,心下凄然,她不知道有这样决绝的交代。
“她早就做好准备了吗?”
“人啊,来的时候迷迷糊糊,但要走的时候,心里总是明白的。”
曾经威严凛然的眼眸混沌一片,仿佛被抽去了魂灵,显出苍老无力的底色。
何音握紧手中的药瓶,踌躇着问出心里的疑惑:
“董事长,你说的那棵树在哪里?”
“……你应该知道在哪里。”
何音仿佛看到那个独坐树下冥想的背影,一切似乎早就有迹可循,但又模棱两可。
“这有什么意义?寻求一点良心上的安慰吗?”
“……我不打算辩解,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好男人,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但我想尽力做一些弥补。”
“弥补?这算是弥补吗?”
何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倏然起身:
“如果董事长的话说完了,我就不打扰了。”
“何音,我希望你能帮我把她留在这里。”
“……什么意思?”
“你知道她妹妹在美国生活,她们也许会把她带走。”
何音回头看向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正痴痴地望着睡熟的人,那双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的眼里,闪动着款款深情:
“我希望她能留在这里。”
那一刻,何音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另一双眼,那双让她一次次妥协,一次次沉沦的眼,她再次为他们的相像之处所震动。她的视线缓缓转向安详的睡颜,在那时光漾起的层层涟漪间,似乎隐藏着她自己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