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山是第二天中午到的,他是名单上最后一个抵达的。当他孤身一人风尘仆仆地出现时,其余的人纷纷起身相迎。他没有一一寒暄,匆忙和高峰打了个招呼便直奔内堂。布帘飞落时,高峰瞥见他抱着何音,低声软语。
当他再次出现时,已是日影西斜。湿润的红眼眶,和凌乱的发丝,诉说着难以言喻的悲伤。
张明山径直走到高峰面前,动情地握住他的手:
“妹夫,辛苦你了!”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高峰审慎地注视着那双眼,在氤氲的雨幕后,他看到了莹莹闪动着的冷静筹谋。张明山定定看了他一眼,转头去和旧友寒暄,并把几个重要的人物领到高峰面前,郑重地为彼此做了介绍。
入夜后,院长安排养老院的几位老人先行离开,高峰到门口送人,再回来时,穿梭在宾客中的张明山已不见踪影。他走到布帘旁,隐隐听到里面传出刻意压低的说话声,言语含糊,听不分明。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药油,掀帘而入,内堂的两人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眸里的诧异和提防来不及收敛。
高峰看得真切,但未动声色,缓步走到何音身前蹲下:
“现在没什么事,我给你揉一揉。”
“不用了。”
何音略显尴尬地推拒着。
“妹妹的脚怎么了?”
高峰不顾何音的反对,脱下她的鞋,解释道:
“昨天下台阶的时候扭到了,她不愿意去医院,只能先擦药油缓解一下。”
“不怎么疼……”
“明明还肿着,怎么可能不疼!”
高峰半跪在地上,把何音的脚锁定在怀里,搓热了手心的药油,一圈一圈揉着。张明山的视线落在他的头顶,沉甸甸的,没有温度。
“你们聊,我出去看看。”
张明山起身用力压了一下高峰的肩膀,往外走。
高峰听到帘子垂落的声音,抬眼看向何音:
“我是不是进来得不是时候?”
“……我们只是在闲聊而已……你忙前忙后的,累坏了吧?”
何音抚摸着他的头发,温柔中带着怜惜,正如她眸底闪烁的秘密一样,都是真实的。
你在隐瞒什么?
疑问的尖刺划破皮肤、肌肉、骨骼, 直直地插入心脉,锐利的疼痛迅即传遍全身。手上的力量不自觉地加重,直到何音闷哼着瑟缩了一下,他才察觉:
“对不起,弄疼你了吗?”
“没有……你在想什么?”
高峰默然低下头,执着地揉了一圈又一圈,就像拖拽着他的犹豫,徘徊复徘徊。
“高先生……”
“嗯?”
高峰仰起头,他看到何音的动摇,那是他熟悉的表情,这表情曾让他忧虑,如今却是他所期盼的。
“我……”
“何音。”
乔医生的声音粉碎了他的期待。他掩藏着不悦,帮何音穿上鞋,起身和乔医生打招呼。乔医生悄然隐起错愕的神情:
“高先生,你辛苦了。”
迎来送往,鞠躬致谢,是他一直在做的事,然而今天,因为这身孝服,他却收获了从未有过的体谅和认可。高峰自嘲地微笑着:
“没什么辛苦的,你们聊,我先出去。”
灵堂里,张明山独坐在遗像前,像求道者一样凝神思索,忽而,那鹰隼般锐利的眸光蓦地攫住他,一寸一寸谨慎而缓慢地扼住他的喉咙:
“妹夫,有没有时间聊两句?”
高峰和他隔着一个座位坐下,正对着秦老师的遗像,相框里的笑容温润如初,仿佛下一秒就会听到那一句柔声细语的,高先生。
“秦老师不只是我的恩师,也是我的再生父母。没有她,就不会有今天的张明山。这句话是事实,而不是煽情的话。所以,这身孝服本来应该我来穿的。”
张明山严肃地看了高峰一眼,好像真心责怪他抢了自己尽孝的机会。高峰毫不相让,理直气壮道:
“秦老师把何音当女儿,那我自然是儿子,理该由我戴孝。”
张明山眼神一松,紧张的氛围随之一松:
“这么说也有道理……既然是自己人,我说话也就不兜圈子了。我听说你有些小麻烦,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提……”
高峰断然拒绝道:
“谢谢张哥的好意,不过我说了,我做这些纯粹是为了何音,不是想换取什么。”
张明山泯然一笑,扶着椅背,侧过身直面他,沉稳而内敛的嗓音,透露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不要急着拒绝,这不是试探。当然,我不否认这是一种回馈,不过这种回馈是善意的。你拒绝这份善意,等同于拒绝我的友情。”
“审查的事,我们已经有了应对的方案……”
“我当然相信你有能力处理,要不然我也不会坐在这里和你聊这么久。只不过能走捷径,又何必非得绕远路呢,你说是不是?”
这份好意显然没有留给他拒绝的余地,但张明山的目的似乎远不止于此,高峰斟酌着回道:
“那我先谢过张哥了。”
“自家人,不必言谢……说来,我跟里昂也有些交集,只不过彼此认识不深,所以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
高峰谨慎地沉默着,等着张明山把话说下去。
“他和兰登的公司最近惹上了不小的麻烦,你知道吗?”
“这我不太清楚。”
张明山意味深长地瞧着他:
“我对插手别人的家务事没有兴趣,但你是我妹夫,于情于理我都会帮你。还是那句话,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张明山的坦荡里有一种世俗的豪情,引人倾心相交。但高峰习惯蛰伏在暗处,考量、怀疑、试探,而他的手里正好有一块试金石,既可以检测张明山的边界,又可以帮他规避风险。
“既然张哥这么说的话,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哦?说来听听。”
“我想请张哥帮我找一个人。”
高峰把莉娜交给他的人名和粗略的信息发给张明山。
“就这些信息吗?”
“目前知道的就这些。”
“妹夫是要考验我……”
“确实是所知不多。”
张明山略一思量,收起手机:
“一言既出,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多谢张哥。”
“妹夫非要言谢的话,不如也帮我一个忙怎么样?”
高峰自觉落入了对方的陷阱,但此时想要反悔似乎已经晚了。
“张哥想要我帮什么?”
张明山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
“希望妹夫给我个尽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