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飘雪,瓦楞飞檐,连同天外远山的峰尖都裹了素装,好似这天上人间都在默默哀悼。晨钟惊起宿鸟,黑色的身影箭矢般飞掠而过,隐没在山雾中。何音的视线随着它投向远处,重重雾霭连绵在青峰之间,模糊了天际,也模糊了她的眼。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清心谷”的远山叠嶂。只是,那里的幽静尚属于人间,人踪鸟迹都可追寻。而这里的静是世外的,剥离了俗世的喧嚣,将人推入混沌的内心,去和自己对谈。将过去的点点滴滴,桩桩件件又看了一遍,体会了一遭。这次,没有猝不及防的事推着她向前,也没有迫切的目光追问她的决定,她可以从容地应对自己的感受。
她看到脚下的路,她看清了路径,但看不到尽头。因为那不是她一个人的路,无法仅凭自己的意念去改变。她知道还有别的路,就像每个路口一定会有分岔的小径,她看过,想过,期待过,却始终没办法让视线脱离那个背影。
“何小姐早。”
何音应声回头,一双漆黑的眸子透过缭绕的薄雾间,看向她,似幽谷深潭,神秘莫测。
“邢秘书早。”
“我们现在去斋堂吗?”
“好。”
何音跟在邢秘书身后沿着廊道往斋堂走,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挺拔的背影。黑密的长发挽成发髻,妥帖谨慎地收敛着每一缕发丝。臃肿粗陋的棉服掩盖了曼妙的曲线,反衬出身姿之外的傲然风骨。
朝夕相处的几日,并没有拉近她们的距离。邢秘书的话很少,除了必须的应答,从不泄露半点感受和情绪。她仿佛是玻璃罩子里的玩偶,沉静、自持、没有变化。
此时,正是早斋时间,信众、居士和义工在一处用餐,僧人们在另一处,高建国随同僧人用餐,和她们不在一处。几十号人排队取餐,却是鸦雀无声。斋堂用餐的规矩严明,食物按需取用,不得浪费;堂内不得喧哗,意思的传达都用隐晦的手势;不可提前动筷,需端身正坐,等待行堂人员诵经打板后,才能进食。
寺庙的饮食简单清淡,足以果腹,但没有美味可言。何音是肉食主义者,哪怕是清汤面的汤头,高峰也是用的熬煮半日的高汤。然而,在这清幽之境,何音竟没有片刻思恋过荤腥味,连同对高峰的思念也淡漠了。钟晨暮鼓间的安宁,治愈了她的失眠,清越婉转的梵音,则抚慰了她的惶惑。
每天早斋结束后过一个小时,就会开始延绵一整日的法事,直至暮鼓时分。法事期间信众和居士都不入殿,连邢秘书也是在殿外守候。在殿内的,除了僧人就只有她和高建国。高建国站在三名僧人身后,因为体力不支,他脚下有蒲团,方便就坐休息,但这几天他一直站着。何音从未历经过这样的事,并不知晓其中的深意,只是随同站在他身后。其余僧人则围在两侧,低声吟诵。
虽然,隔一定时间会有短暂休息,但第一天结束时,何音的小腿仍旧肿胀难耐,而高建国是被扶着离开的。那名年轻的方丈却始终站如松柏,行如风。每次法事结束,他即刻在僧人的拥护下,快步离殿,正如他来时一样,不泄露一个眼神,半分神态。何音之所以觉得他年轻,完全是凭着窥见的后影,和信众们的只言片语猜测的。
这些信众负责寺院的洒扫和清洗工作,人来人往时很安静,但偶尔会有私语不经意地掉落。法事的缘由,也是何音从这些私语中察觉的。
那是法事开始的第一天,何音受不住腿肚的寒风,趁着休息时间来房间添加衣服,恰逢两名信众在帮忙打扫房间。
“这在我们这儿还是头一回呢。”
“所以台子上的那些衣服什么的,都是为了把故人请回来?”
两人的谈话引起何音的好奇,她退到一旁侧耳听起来。
“那另一个骨灰盒又是……”
“听说是早夭的孩子。”
“也是可怜人。”
“故人生前没有子嗣,如今有亲人相伴,也算是了却遗愿。”
“那位高先生似乎和故人关系匪浅……”
“俗人俗事俗心,谁都有放不下的。”
“说的也是,那这位姑娘……”
“恐怕是生前结下缘份的人……”
两人的说话声靠近门口,何音后退了一步再上前,故作巧遇,对方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安静地离开了。何音一直不明白,高建国让她带那些日常用品和衣物是什么用意,听了两人的话,事情的轮廓方才清晰起来。
初闻高建国的计划时,何音并没有打算相帮,是院长动摇了她,而最终说服她的却是张明山。
“我相信科学,是唯物主义者。但此刻我愿意相信人是有灵魂的,或者说,我希望人是有灵魂的。”
何音正是因为他这句话,才最终决定参与他们的计划。而当她看到深藏在床底木箱中的那两对虎头鞋时,她知道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正如乔医生所说,宗教是弥补未知的最佳选择。而未知可能是恐惧,也可能是美好的期盼。
入寺后,何音试着临摹《心经》的字帖,但字也只是字,言语终究只是言语,既无法抚慰她,也无法为她揭开蒙在心头无形无色的薄膜。过了这么多天了,她仍旧无法真切感受到悲伤。她的心异乎寻常的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畏惧。她试着哭泣,试着调动情绪,但于事无补。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在参与的同时,她又不在其中。正如此刻,她站在殿中,却身在其外,诵经声穿透她的身体,带着她的思绪飘向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