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雪没有成形，零星的几朵小雪花隐藏在雪粒子中，落地的瞬间融化消失。高峰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想着山里的冷，又给何音发了消息，和之前的十几条信息一样仍旧没有回应。
高峰收起手机，拾级而上，玻璃感应门随着他的脚步缓缓开启，混杂着各种香味的温暖气息猛扑到脸上。高峰忍着皱眉的本能，走向正与人攀谈的周思思。她侧目瞧了他一眼，剑眉轻扬，优雅地同那人作别，端了两杯香槟，笑吟吟地迎上他：
“今天高总怎么这么有雅兴？”
高峰接过她手里的香槟，扫了一眼展厅：
“正好路过。”
“高穆毅在那边。”
周思思示意他看人群的另一侧，随后心照不宣地瞥了高峰一眼：
“他可买了我好几幅画……”
“周总难道还会缺客户吗？”
“客户倒是不缺，缺个引路人。”
高峰猜到她的意图，故意不接话，周思思毫不在意地挽起他的胳膊：
“走吧，带你认识个有趣的人。”
高峰顺着她的脚步走向展厅的深处，在廊道的尽头，身穿墨绿色机车服的男子独自站在画作前，坚挺而沉默的背影散发着冷傲的气息。
“这人去过你弟弟的生日宴吧？”
“高总真是好眼力。”
那人正要离开，余光瞥见他们，停下脚步，等着他们走近。周思思侧过脸看高峰，笑颜舒展：
“想好怎么谢我。”
高峰隐晦地回以一笑：
“周总真是会做生意。”
“彼此彼此……于凡，给你介绍一下，这位高氏集团的高总。”
高峰心中一凛，但见那人的眸光微闪，当下明白了周思思是有意为之。只听周思思继续朗声道：
“高总，这位是凡语科技的CEO，于凡。”
高峰率先伸出手，微笑道：
“你好，于先生”
“你好，高先生”
于凡伸出手快速握了一下，目光扫过他的脸，不为所动。
高峰听说过他的传闻，普通家庭出身，凭借出众的头脑考取双一流大学。期间创建最大的校内招聘网站，并且独树一帜地建立了针对各大企业的评分机制。赴美留学前，他转手将网站卖掉换取了第一笔启动资金，成立凡语科技。此后，参与创建深度交友网站DD，并同时收购了多家小型游戏公司。现在市面上大热的游戏项目，几乎都有凡语科技的参与。然而，回国后的于凡并没有太大的动作，有传言说他有意进军传统行业。高峰想起周思淼生日会上的那一幕，暗自思忖传言的可信度很高。
高峰注意地看了他一眼，恰巧和对方的眼神撞到一起，两人谁也没避开，定定地对视了片刻。高峰率先开口，单刀直入：
“于先生回国不久吧？”
“嗯。”
“有在考察什么新项目吗？”
“高先生不是来看展的吗？”
“于先生是来看展的吗？”
平稳的嘴角不经意有了弧度，高峰看得分明，却没有再问下去，转而提起墙上的画作：
“于先生喜欢这幅画？”
“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适合一个朋友。”
高峰眼神示意周思思，对方即刻心领神会，向一旁的工作人员扬手。于凡看着工作人员贴上“已售”的标签，并没有表现出诧异。
周思思低声知会工作人员：
“一会儿和于先生确认一下送货地址。”
于凡看向高峰的眼神里多了分警惕：
“高先生对初次见面的人，向来这么慷慨吗？”
“慷慨？这个词跟你有关系吗？”
压在肩上的手阻拦了高峰的回答，缠绕在黑色藤蔓的红花，艳丽地刺人眼球。高峰淡然地瞥了一眼那半张略显肿胀的脸：
“小高总喜欢哪一幅，我也可以送你。”
“我喜欢的你都愿意送吗？”
高峰侧头，躲开阴寒的气息：
“我都不知道小高总对艺术这么感兴趣。”
高穆毅低头轻笑了一声，上前一步站到于凡身旁：
“看来周大小姐已经介绍过了。于凡，他就是我说的，外面那个。”
高峰淡定地接受了这个称呼，隐藏在镜片后眼睛毫不掩饰探询的意味。忽而，那双眼亮了一下，越过他的肩看向他身后：
“欧阳，你也来了？”
高峰低头抿了一口酒，没有转身。
“周小姐的画廊声名远播，带朋友来见识一下。”
“欧阳你不要调侃我。”
“这怎么是调侃呢，现在艺术圈还有谁不知道周小姐的大名。你说是吧，高总？”
“欧阳大少这么说，那肯定就是了。”
高峰闷声应了一句，并没有给身侧的欧阳眼神。独特的香水味悄然钻进鼻腔，和偶尔萦绕在何音发丝间的味道很像。
高穆毅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欧阳校长可真闲，哪儿有热闹就往哪里钻。”
欧阳即刻反唇相讥：
“确实，我跟小高总倒是很有缘，在哪儿都能遇到。”
气氛陡然一紧，周思思连忙打圆场：
“于凡，师延的新年音乐会，你也会去吧？”
“当然，周小姐和高先生届时也会出席吧？”
“欧阳校长诚心邀请，怎么可能不去呢？到时候，何小姐也回来了吧？”
周思思侧头看向高峰，没等他回答，就听于凡问道：
“是晨星的何小姐吗？”
“你也认识何小姐吗？”
“有过一面之缘。”
“这么巧，其实，何小姐是高总的……”
“未婚妻。”
高峰截住周思思的话头，笃定地回了三个字，没有理会高穆毅的嗤笑，定睛看向欧阳。对方迎着他的视线，莞尔一笑，从容地举杯示意：
“几位慢慢聊。”
人去香留，若有似无的气味，持续挑衅着高峰的神经。他一时恍惚，没有关注几人的对话，直到高穆诚的名字滑过耳畔，他才恍然回神，而和他一样在意这三个字的，还有于凡。尽管，他掩饰得很好，但高峰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高穆毅斜睨着他，眉梢轻挑，高峰当下明白，他叫自己来的目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于凡稍作停留后就离开了，周思思送他出去后就没有回来，似乎有意留两人密谈。
高穆毅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这张牌怎么样？”
“不如你先告诉我，打算怎么用这张牌。”
“高穆诚的公司已经在悬崖边了，就差最后一根稻草。于凡在美国有资源，他也有意帮我们一把。”
高峰暗笑高穆毅头脑简单，面上却紧绷着，没有泄露一丝情绪：
“你怎么找到这个人的？”
“贾夫人介绍认识的，他有意在国内发展，需要人领路。”
高峰沉吟着没有回答。他确信于凡的目的，绝不是找个领路人这么简单，看似云淡风轻的清癯面容背后，隐藏着的是豺狼的狡诈和鬣狗的贪婪。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高穆毅居然没有察觉对方是有意图地接近。
“看来你们已经有计划了。”
“所以，你的答案是合作吗？”
“我如约而至不就是答案吗？”
高穆毅眸光微沉，环视一下四周，凑到他身旁，小声嘀咕着那个惹人发笑的计划。高峰故作认真地听着，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个计划。
“听着确实可行，不如改天约他详谈。”
闻言，高穆毅咧嘴冷笑，比例失调的脸，显得怪异可怖：
“事先警告你，我手里有的可不只那一张照片，要敢在我背后放冷枪，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高峰小心地收敛着同情的神色，郑重其事地许诺道：
“就像你说的，我们彼此抓着对方的尾巴，我怎么可能背刺你呢。”
高穆毅丢下一句冷哼，扬长而去。高峰看着那自以为是的背影，不禁失笑。
“你跟高穆毅又是什么时候结成同盟的？”
高峰转过脸，审视着周思思，剑眉星目间的从容滴水不漏，又拒人千里：
“你呢？”
“你不会以为几幅画就能收买我的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