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算是朋友?”
“我还是更喜欢盟友这种说法。”
高峰顺手将酒杯放入服务员的托盘里:
“你忙吧,我先走了。”
“你不想知道于凡把画送去哪里了吗?”
“晨星教育。”
高峰头也不回地挥着手,离开画廊,叫了车回到“山河”。
员工们还在休假,往日里人来人往的大楼冷冷清清的。保安看到他,代为刷开了闸口,紧跟着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楼层,快速说了一句:
“朱董来了有一会儿了。”
高峰默然点头。
电梯平缓上行,在最高层稳稳停下。高峰走出电梯,径直走向秘书室,摆放工整的座位上空无一人。他解开西装外套,倒在其中一张椅子上,闭上眼小憩片刻,直到丝丝寒意将他惊醒。高峰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站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沙发上的人影应声起立,脊背将弯不弯,尴尬地僵持着。高峰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斑白的眉角微微颤动,似乎在竭力隐忍着什么:
“高总。”
“不好意思朱董,路上有事耽误了,等很久了吧?”
“没有,我也才刚到。”
高峰径直走到水吧,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端着杯子在面向门口的沙发坐下:
“朱董急着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苍老的手交叠着放在膝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甲盖,似乎在斟酌:
“你也知道,我现在只有一件操心事,就是嘉瑞这孩子……”
高峰低头喝着咖啡,默然不应。浑浊的目光小心地转向他,又垂落下去:
“我知道,他确实罪不可赦,但是,你看能不能让陈家想想办法……”
高峰放下杯子:
“朱董,陈家再有能耐也不可能越过法律的红线,警方从朱嘉瑞公寓里搜出来的东西,可是铁证如山。”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就这一个儿子,朱家一脉单传,不能就这么断了呀!”
高峰冷眼看着那对即将屈倒的膝盖,心生快意,他扶着额,掩盖自己的神色: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跟嘉瑞认识这么久了,也不忍心看他受苦。我已经尽量打点,希望他在里面的日子能好过点。”
“高总……”
哀戚的呼声随着“扑通”一声戛然而止。高峰静候片刻方才抬眼,看着曾经冷眼相待的人跪倒在自己眼前,他向后靠在沙发上,淡淡地说了一句:
“朱董,你这是干什么?”
“高总,算我求求你!现在只有你能帮嘉瑞了。”
“朱董太抬举我了,我只是高家的家仆,没有那样的能力。”
苍老的面容瞬间失去血色,干枯到起皮的嘴唇颤抖着。
高峰支着下巴,欣赏着那张脸上的挣扎。
低垂的头颅上已然没有一丝黑发,如同往日的傲慢褪尽了颜色:
“只要你把嘉瑞救出来,我可以……给你!”
高峰起身,踱步到水吧前:
“不好意思朱董,这两天员工放假,也没人招呼你……喝茶吗?”
“……水就可以,谢谢。”
高峰倒了一满杯热水,端到仍旧跪着的老人面前。颤颤巍巍的手,诚惶诚恐地接过杯子,蓦然一抖,冒着热气的液体洒在皮肤上,染红了一片。高峰径自走到长桌旁,拿起桌上的烟,慢条斯理地点了一根,缓步走回沙发旁坐下:
“朱董,你先起来。”
原本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战战兢兢地坐回沙发上:
“高总,请你帮忙想个办法。”
“这种事没人敢说有办法,只有尽可能先拖一拖,再看后续会不会有变化。”
干裂的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恰此时,高峰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刚按下通话键,王妈焦急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来:
“峰少爷,夫人刚刚晕倒了。”
“联系徐医生了吗?”
“徐医生在来的路上了……峰少爷,你也回来看看夫人吧。”
“……知道了。”
高峰挂了电话,起身道:
“抱歉朱董,家里有些急事,我得先回去一趟。”
“哦……那不耽误高总时间。”
高峰瞥了一眼垂手而立的人,漫不经心地说:
“至于朱家的血脉问题……嘉瑞不是还有个弟弟吗?”
苍白的脸陡然变成死灰色。
“我们改天再聊。”
高峰拍了拍对方僵硬的肩,大步离开办公室,乘电梯直下停车场,取了车开往碧园。等他到时,徐贤敏的车已经停在车库门口。王妈闻声跑过来迎他,满眼焦急:
“峰少爷……”
高峰揽着她小声宽慰:
“王妈,不用急,跟我说怎么回事。”
“夫人午睡起来就说头有点晕,下午上完瑜伽课,她的脸色就更差了,我扶她回房间休息,结果刚上楼,她就晕倒了。”
“不用担心,估计是运动过量了。”
“这两天夫人的脸色一直不太好,我劝她去医院,她又不肯去。”
高峰暗自冷笑,他对蒋玉珍的想法了然于心,自然清楚让她郁郁不乐的原因是什么。
他随王妈走进蒋玉珍的房间,一眼看到坐在窗边的徐贤敏,两人心照不宣地打了个照面。随后,他将目光转向坐在床上的蒋玉珍,只见她歪着身子倚靠在靠枕上,眼睛闭着,似有疲态,但脸色如常。
“夫人,峰少爷来了。”
听到王妈的声音,她缓缓睁开眼,寒光如剑,锋利更胜往昔。
高峰忽略那双眼里的怨愤,转身叮嘱王妈给徐贤敏准备晚餐,支开两人,悠然落座在窗边的位置上:
“改天让徐医生给你安排个全面体检。”
“少在我面前假仁假义!你不是巴不得早点死嘛!”
高峰冷冷看着她,不反驳,也不回应。蒋玉珍随手抄起枕头砸向高峰,声量陡然拔高,近乎歇斯底里:
“给她戴孝?!巴不得她是你妈吧!真是对不起你呢!生你养你的是我,不是那个瘸子!”
高峰捡起砸偏的枕头,走到床边放下,强压着怒意,沉声警告:
“死者为大,自重一点。”
随着一声脆响,锐利的指尖划过脸颊,冰冷的输液管紧跟着抽来,高峰攥住纤细的手腕,用力收紧,殷红的血液回流入管子。他看到了,但并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
“你是应该好好想想,我给秦老师戴孝是为了给谁赎罪!”
冰冷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但那温度是来自于愤怒的火焰。高峰忍受着怒火的灼烧,毫不避让。此刻,他心中的怒意远胜于她:
“别以为你干的那些事神不知鬼不觉!”
“我干的那些事?!我干那些事是为了谁!我十月怀胎,东躲西藏生下你,忍辱负重把你养大,殚精竭虑为你谋前程,到头来倒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连我的亲儿子都急着咒我早死!”
“不要说是为了我!”
高峰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你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虚荣!为了你的欲望!为了你的好胜心!”
“对!把这一切的错推到我身上!你就可以跟高建国一样全身而退,继续装深情的好男人了!”
蒋玉珍倾身向前,凉薄的话语一字一顿地抽在高峰脸上:
“你清高善良,你不想要这一切,那你为什么不走?脚长在你腿上,有谁拦着你吗?”
火辣辣的鞭子在脸颊上留下血印,也在心上留下血痕。高峰放开蒋玉珍的手腕,后退了两步。输液管里的红色液体开始慢慢回落,白皙的手背随之红肿起来。高峰漠然瞟了一眼:
“我去叫徐医生。”
“不用了。”
蒋玉珍毫不犹豫地扯下针头,红色的液体滴落到地板上,汇聚成一滩。高峰上前锁住输液管,把针头插入瓶口,沉沉叹了口气:
“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好好休养,别的事我会处理,你不要插手。”
“你能处理?你连高建国改了遗嘱都不知道!”
高峰垂眸睨着她:
“谁告诉你的?高穆毅吗?”
蒋玉珍的脸色微变,狠戾的眼神却依旧倔强:
“你不用管是谁告诉我的!”
“你就没想过,高穆毅为什么跟你说这些!被人跟着拍了照片都不知道!怎么?以为换身衣服,卸了妆就没人认识你了?”
高峰紧盯着蒋玉珍脸上少见的羞愤神情,厉声正告:
“不想功亏一篑,就安静地做你的夫人!不要插手我的事!也不要挡在我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