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音绕梁,经久不息,那后影第一次转过身来,双手合十行礼,何音回礼抬眼,正迎上深邃如潭的黑眸。那双眼里空无一物,如一面沉默的镜子,映照出每个人自己的模样,何音在其中看到游移不定的自己。
是否如你所想?是否会如你所想?
那双眼并不为她停留,片刻后便杳然消失在何音的视野中。
“你确定不多留几天?”
这是入寺以来高建国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几日的疲累在本就斑白的发间留下重重白霜,何音看着沟壑纵深的脸庞,心中酸楚难耐。眼前之人的深情和他的精心算计一样,都是真挚的。
“学校还有事。”
“几点走告诉邢秘书,让她安排。”
“谢谢董事长。”
高建国默然点头,深看了何音一眼,随后在安保人员的搀扶下,离开了大殿。何音独自立在殿中,仰头看着垂眸下视的菩萨。慈悲的眉眼里隐含着弃绝凡世的残酷,好似这世间的苦乐哀愁,因果仇怨都与祂无关。
“何小姐……”
何音回过神来,看向出言提醒的邢秘书,随后才注意到一旁微笑静候的居士。她慌忙行礼致歉,退出大殿。
“邢秘书这么晚还没有休息吗?”
邢秘书依旧是白天的装扮,但棉服上的褶皱消失了,显然已经换了新:
“出发前,高总说会来接你,所以我想确认一下,是否还需要安排司机送你?”
“不用了,谢谢。”
何音没有和高峰确认过时间,但她知道他一定会早到。他对这些细节的关注,远比承诺更执着。
果不其然,当她走出寺院的大门时,天光尚未照透白雾,熟悉的身影已经站在雪松旁。沉寂多日的思念,在他回眸的瞬间,翻涌着袭卷了何音的心,她匆匆谢过帮忙拿行李的居士,快步冲向为她敞开的怀抱。在她双手合拢的瞬间,厚实的外套整个罩住她的后背,将湿寒的空气隔绝在外。
何音紧贴单薄的衣衫,贪婪地汲取着炙热的温度。隐没在云雾间的太阳似乎就在这怀里,照透了笼罩多日的阴寒。
“冷吗?”
“抱着你就不冷。”
何音仰起头看他:
“我身上这么冷……”
突然她目光一滞,抬手抚过高峰脸颊上的伤痕:
“你的脸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擦伤了。”
高峰握着她的手,俯下头吻过她红肿的眉眼,摩挲着寒气未消的脸颊,低声耳语:
“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尽管这思念是刚刚爆发的,但何音自认这不算谎言。
“手怎么又受伤了?”
何音越过高峰的肩头,看向隐藏在袖子里的手掌,松懈的情绪骤然收紧。
“也是不小心擦伤了。”
她离开温暖的怀抱,拂去落在清癯眼眉上的寒霜:
“走吧。”
两人相携着走下长长的台阶,绕过一处了望台时,何音回头看向寺门,云雾缭绕的树影间,隐约可见一道黄色的身影。何音收回视线看向高峰,发现他正盯着她,眼里疑云密布。她不禁有些紧张,转而问起昨晚那通戛然而止的电话:
“为什么我爸妈他们会和你在一起?你去我家了吗?”
“不是,是我把叔叔阿姨他们接来了。”
何音蓦地收回脚步,高峰跟着踉跄了一下:
“小心!怎么了?”
“为什么不事先问问我?”
“叔叔想问你元旦回不回家,联系不到你,就打给了我。我就想着趁假期,带他们在附近转转……对不起,我不该擅自作决定。”
高峰说得很诚恳,反衬着何音有些无理取闹。她放软了态度,斟酌着解释道:
“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希望你能提前问一下我。”
“我知道,下次我一定注意……扶好。”
何音没再说什么,重新把手放回高峰的肩上,借着他的力量,一步步向下挪。等到了停车场,何音重新提起话头:
“你来接我,那他们呢?”
“我让季秘书带他们去游乐园了。”
高峰扶她上了车,转头绕到后备箱放下行李。车里暖融融的,和外面恍如两个世界。何音把右脚伸到风口处,隐隐作痛的脚踝在暖风的抚慰下,得到舒缓。高峰抖落一身的寒气上了车,顺手从置物箱里取了蒸汽眼罩,拆了递给她:
“戴上睡会儿。”
何音揽过他的脖子,轻轻落下一吻:
“谢谢你。”
高峰蹭着她的鼻尖,目光缱绻:
“不要谢我……我跟叔叔阿姨说你是出差,所以,好好睡一会儿,别让他们看到担心。”
说话间,他探手放倒了椅背。
何音调整好位置,舒舒服服地躺着,戴上眼罩,酸胀的眼球即刻松弛下来:
“那晚上怎么办?”
“徐医生正好有事,我就把他的票给了叔叔阿姨。”
何音心知没有这样巧合的事,却也没有拆穿他。
“虽然你答应了乔医生会去音乐会帮忙,但你的脚踝还没好。我觉得你还是跟乔医生打个招呼,先回家休息,怎么样?”
何音掀开眼罩,瞄了一眼高峰的侧影。他的神情自然,话也是寻常关心的话,却让何音心中莫名觉得异样:
“我想先去看一眼,而且我的脚踝已经不疼了。”
“……听你的。”
何音探手取下高峰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闷头盖在身上。
“冷吗?”
“不冷。”
这样像你抱着我。
何音没有把话说出口,只是裹紧了衣服,慢慢滑入深沉而安宁的睡眠。等她再醒来时,驾驶位上空无一人,车里的暖气仍旧开着,热度灼人,闷得她喘不过气。何音试图按下车窗,却没有反应,她又拉了拉门把手,也没有反应。她疑惑地坐起来,探过身子去按驾驶位的控制开关,仍旧没有反应。
此时,车窗上已是雾气朦胧,空气中的氧气越来越稀薄。那一晚的窒息感再次扼住她的喉咙,何音仓皇去开储物箱找寻袋子。可打开的瞬间,疯狂流动的血液蓦然凝结。两双虎头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黑洞洞的储物箱里,瞪得浑圆的老虎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车里的温度陡然拔高,无形的火焰灼烧着何音的喉咙,她拼命地拉拽着门把手,试图逃离。低沉厚重的诵经声漫溢开来,环绕在何音耳畔,越来越响,好似有成千上万个僧人在对着她的耳朵吟诵。何音用力捂紧耳朵,却无法阻止那声音钻入耳道,钻入脑海。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大殿,年轻的方丈背身立在她面前,双手合十,头颅微垂。无数僧人的影子徘徊在他们周围,快速移动,化作熊熊燃烧的火焰。何音试图上前向那背影求救,可她每靠近一步,那背影便远离一步,任她如何努力都无法触及。突然那火焰蹿升起来,化作火墙横隔在她眼前。掌心的灼烧感是如此真实,何音收回手,捂住口鼻,遮挡热浪的侵袭。
正当她进退维谷之际,火墙那头的人缓缓转过身来,青莲花目微垂,似看非看。丰润的红唇无声开合,何音定睛去看,试图分辨对方在说什么。红唇蓦地紧闭,低垂的眼眸骤然圆睁,黑色的瞳孔上,赫然映着何音惊惧的模样。她惶然侧脸紧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却看到另一双眼里的自己,如出一辙的惊惧,却被温柔的眸光呵护着:
“不闷吗?”
何音猛地起身撞进眼前的怀抱。
“怎么了?”
高峰轻声哄着,替她解开安全带:
“做梦了?还是有什么事?”
何音咬着嘴唇,沉默地摇头。她真切地体会到,善意的谎言不仅会伤害被骗者,同时也深深刺痛着撒谎者的心。高峰没有追问,只是紧紧抱着她,抚着她的发丝,一下又一下:
“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