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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时，战场上的血腥气仍未散尽。
残破的旌旗插在焦土中，风一吹便发出布帛撕裂般的呜咽。昨夜那场决定性的战役已经结束三个时辰，胜利的欢呼早已沉寂，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呻吟和匆忙的脚步声。医修营的青色帐篷连绵成片，伤者从战场边缘一直排到营地中央，数量之多，让临时铺设的止血草药在黎明前就已告罄。
柳月掀开主帐的厚重门帘时，浓烈的药味混合着腐烂气息扑面而来。帐内，七名重伤者躺在简陋的木榻上，最中间那张榻边围了四个人——军医青黛和她的三名助手。而榻上之人，正是此战的最大功臣，也是付出最惨痛代价的那一个。
许峰赤裸的上身缠满了浸血的绷带，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那道伤口。它不像寻常刀剑伤，边缘没有整齐的切面，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断缓慢蠕动的混沌状态。伤口深处不是鲜红的血肉，而是不断翻涌的暗紫色雾气，雾气中偶尔闪过细如发丝的黑色电弧。
“按住他！”青黛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她双手各持三根银针，针尖凝聚着翡翠色的治疗灵力，“第三轮净化，开始！”
银针精准刺入伤口周围的穴位。许峰的身体骤然绷紧，昏迷中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青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翡翠灵力顺着银针涌入伤口，与那暗紫色雾气激烈对抗。雾气翻腾得更剧烈了，甚至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如同活物般抗拒着净化。
柳月静静站在帐边，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她看着许峰苍白的脸，看着他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嘴角，看着他左肩那道连青黛都感到棘手的伤口。三天前那一战的最后时刻，许峰以身为饵，诱使敌方主将施展出压箱底的混沌禁术“深渊吞噬”，然后用自己新领悟的“断岳剑意”强行斩破术法核心，与对方同归于尽式的对拼中，被这道混沌能量击中了。
敌方主将当场神魂俱灭，许峰活了下来，却留下了这道诡异的伤口。
“不行！”青黛突然低喝一声，双手急速后撤。七根银针同时从许峰体内弹出，针尖已变成灰黑色，落地时竟将铺地的草席腐蚀出几个小洞。“混沌能量比预估的侵蚀性更强，它在适应我的治疗灵力！”
帐内一片死寂。三名助手的脸色都很难看。青黛是北境联军最顶尖的军医，师承药王谷，一手“青囊回春术”曾将无数濒死者从鬼门关拉回。连她都感到棘手，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柳长老，”青黛转向柳月，疲惫地抹了把脸，“我需要更强的净化之力。寻常治疗法术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这道混沌能量已经与许将军的经脉纠缠在一起，若不能在十二个时辰内祛除，它将彻底扎根，届时……”
“届时如何？”柳月的声音平静得不自然。
青黛沉默片刻：“届时，混沌能量将逐步侵蚀许将军的修为根基，最多三个月，他会从内而外开始……腐败。先是灵力失控，然后肉身崩解，最后连神魂都会被吞噬。”
帐外的喧嚣似乎一瞬间远去了。柳月缓缓走到榻边，俯身凝视那道伤口。暗紫色雾气在她眼中呈现出更清晰的形态——那不是简单的能量残留，而是有某种极其隐晦的秩序在运转。雾气翻滚的节奏暗合某种古老的韵律，每一次涌动，都在许峰的经脉中延伸一分。
“你们都出去。”柳月轻声说。
青黛欲言又止，但看到柳月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决意，最终点头，带着助手们退出主帐。门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柳月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纯净的白光。那不是普通的治疗灵力，而是她本源功法“月华真诀”修至大成后凝练出的“源初之光”——蕴含着一丝天地初开时的净化本源，是她压箱底的保命手段，每施展一次都需消耗十年苦修。
指尖轻触伤口边缘。
白光与暗紫雾气接触的瞬间，异变陡生！
雾气剧烈翻腾，竟发出尖锐的嘶鸣，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生灵在哀嚎。但源初之光确实有效，白光所到之处，雾气如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伤口开始收缩，边缘的混沌状态逐渐稳定，露出下方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血肉。
柳月全神贯注，操控着那一缕源初之光深入伤口。白光如最精细的手术刀，一点一点剥离附着在经脉上的混沌能量。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短短半刻钟，她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然而，就在源初之光抵达伤口最深处，即将清除最后一丝混沌能量时——
柳月的手猛然顿住了。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为之一窒。
在那伤口的最深处，混沌能量被剥离后，露出的并非预想中受损的经脉，而是一个印记。
一个微小、精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印记。
它只有指甲盖大小，形态如同一只闭着的眼睛，刻印在许峰的肩胛骨上。印记的纹路复杂得令人头晕目眩，每一道纹路都在缓慢流动，像是有生命般呼吸。最可怕的是，柳月从这印记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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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师尊天君的本源气息。
但又有所不同。天君的本源气息宏大、威严、光明正大，如同煌煌大日。而这枚印记散发出的，虽然本源相同，却扭曲、阴冷、充满恶意，像阳光投下的阴影。
“这不可能……”柳月喃喃自语，指尖的源初之光都因心神震荡而波动了一瞬。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源初之光凝聚成极细的一束，如探针般小心触碰那枚印记。
接触的刹那，大量信息碎片顺着光源反馈而来：
——诅咒。这是一种极为古老恶毒的诅咒，名为“跗骨之诅”。
——施术者以自身本源为引，将诅咒种入目标体内。诅咒一旦成型，便与施术者性命相连。
——若施术者死亡，中咒者亦会随之神魂俱灭。
——即便施术者活着，诅咒也会持续侵蚀中咒者的修为与神魂，如同附骨之疽，直至将宿主彻底吞噬。
——祛除方法……无。至少，在柳月此刻接收到的信息碎片中，没有祛除方法。这诅咒与天君的本源相连，而天君的本源层次，远超他们这些弟子。
柳月收回源初之光，踉跄后退两步，扶住帐中的木柱才站稳。她脸色苍白如纸，不是因为灵力消耗，而是因为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对那个印记所代表意义的恐惧。
天君。他们的师尊。北境联军的最高统帅。修仙界公认的三大至强者之一。
他为什么要给许峰种下这种诅咒？是在许峰不知情的情况下种下的，还是……
柳月不敢再想下去。她重新看向许峰，昏迷中的他眉头紧锁，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那道伤口表面的混沌能量已被源初之光净化了七成，但最深处的诅咒印记，她连碰都不敢再碰。
因为就在刚才触碰的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印记的另一端，连接着遥远彼方某个浩瀚如海的存在。那是天君。只要她尝试强行祛除印记，天君立刻就会感知到。
门外传来脚步声，青黛的声音响起：“柳长老，前线急报，需要您去处理军务。”
柳月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波动。她用最快速度重新为许峰包扎好伤口，将诅咒印记的存在完全掩盖在绷带之下。做完这一切，她才平静开口：“进来。”
青黛掀帘而入，敏锐地注意到柳月苍白的脸色和许峰伤口的变化：“您……祛除了？”
“表面混沌能量已净化，但伤口深处有异常。”柳月选择部分坦白，“我需要查阅更古老的医典。青黛，在我回来前，许峰由你亲自照料，任何人不得接触他的伤口，明白吗？”
青黛肃然点头：“属下明白。不过柳长老，许将军的伤势到底……”
柳月走到帐门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附骨之毒’。若不能找到解药，他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说完，她掀帘而出，将青黛震惊的表情留在帐内。
帐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战场上，清理工作仍在继续。士兵们收殓同胞的遗体，回收还能使用的法器，将敌我双方的尸体分开焚烧——这是防止死气积聚产生邪祟的必要程序。远处，一群俘虏被押解着走向临时营地，他们垂着头，身上带着战败者的颓丧。
胜利的气氛很淡，更多的是疲惫和悲伤。这一战虽然赢了，但联军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三千修士阵亡，重伤者逾万，连许峰这样的统帅级强者都濒临死亡。
柳月穿过忙碌的人群，走向位于营地北侧的指挥大帐。沿途遇到的将领和修士纷纷向她行礼，眼神中带着敬畏——昨夜决战，柳月以一己之力拖住敌方三名元婴后期长老，为许峰的决胜一击创造了机会。她的月华真诀在夜战中发挥到极致，方圆十里亮如白昼，月光所及皆是杀场。
但此刻，柳月感受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她的脑海里全是那个诅咒印记，是天君那张威严而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是许峰昏迷中依然紧锁的眉头。
指挥大帐内，几名高级将领正在争论战利品分配和下一步行动计划。见柳月进来，争论声戛然而止。
“柳长老，许将军情况如何？”副帅赵横山率先问道。他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擅使一对八角铜锤，此战中负责左翼突破，立下大功。
“暂时稳定，但需要静养。”柳月简短回答，走到沙盘前，“急报何事？”
负责情报的修士上前一步：“斥候在东北方向三百里处发现小股敌军残余，约二百人，正在向黑风岭方向逃窜。另外，南方传来消息，天君已结束东海之战，正在返程途中，预计五日后抵达北境。”
帐内气氛一振。天君要回来了，这意味着北境战事将彻底终结，东海、北境两大战场的胜利，将奠定联军在未来百年内的绝对优势。
但柳月的心却沉了下去。五日。她只有五日时间。
“黑风岭的残敌，派一队轻骑追击即可，不必耗费主力。”她迅速做出决断，“当前首要任务是救治伤员、巩固防线、清点战损。赵副帅，这些由你全权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