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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这小吏，平日里看着蔫头耷脑，关键时刻却颇有几分急智。他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套磨损的苏府远亲的拜帖底根，又寻了相熟的文书，模仿着笔迹，添上了“苏明远”三字，再盖上个模糊不清的私印，一份探监文书便七七八八成了。
翌日，天光未亮，沈重已按吴三的指点，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脸上涂了些姜黄，显得面色憔悴，两鬓也染了些许霜白，瞧着倒真像个为亲戚奔波劳碌的中年人。
吴三在天牢外围当值，见到沈重，紧张得手心冒汗，引着他往里走，低声道：“沈公子，外头几关有我打点，您只管说是苏府大爷的表亲苏明远，从老家赶来探望。里头的人，多是钱相公的眼线，您千万小心。”
天牢之外，已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沈重垂着头，跟在吴三身后，每过一道关卡，都觉芒刺在背。那些狱卒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反复盘诘着他的来历、与苏文清的关系，甚至问及苏家祖籍几代人的琐事。幸得吴三事先提点周全，沈重应答如流，滴水不漏。饶是如此，他仍能敏锐察觉到，暗处有数道目光，如毒蛇吐信，在他身上逡巡不去。钱通的网，果然密不透风。
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一排阴暗潮湿的监房前。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绝望的气息。吴三指着最里间一处：“苏大人就在里面。”
隔着粗大的、沾满污秽的木栏，沈重终于见到了苏文清。昔日意气风发的翰林院编修，此刻身着囚服，头发散乱，面容枯槁，唯独那双眼睛，虽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初。当苏文清的目光与“苏明远”对上时，那深邃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惊异，随即化为一片了然。
“明远表弟，你……怎地来了？”苏文清声音沙哑，透着疲惫。
沈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哽咽，开始絮叨起家乡的琐事，什么田地收成、族中长辈的身体，言语间却巧妙地嵌入了约定的暗语：“老家的几亩薄田，今年雨水不好，怕是要歉收。前几日，听闻表哥您身子不适，家中长辈忧心忡忡，特意让小侄带来几味‘清心败火’的草药，只是不知这‘牢狱之灾’，是否用得上。”
“清心败火”是提醒苏文清警惕内部暗算，“牢狱之灾”则暗示外部压力。
苏文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阖眼，似在倾听，半晌才缓缓道：“有劳表弟挂念。我这身子骨，倒是无妨，只是这牢里蚊虫甚多，夜里常有人‘磨牙吮血’，扰人清净。前几日，还有几只‘疯狗’闯进来乱吠，险些咬伤了人，说是要替旧主子报仇，也不知是谁在背后牵着绳。”
“磨牙吮血”指有人欲暗中加害，“疯狗”则暗指魏国公余党滋事。苏文清不动声色，便将狱中有人奉“上意”欲置他于死地，伪造成“病故”或“意外”，以及魏党闹事，背后有人操控，企图栽赃或借混乱下手的险恶用心，一一传递清楚。
沈重心中一凛，继续道：“家中长辈还托我问问，表哥您年轻时收藏的那块‘龙游浅滩遇泥鳅’的砚台，可还安好？还有那枚刻着‘云卷云舒观自在’的玉佩，是否随身带着？长辈说，那玉佩能静心安神。”
“龙游浅滩遇泥鳅”暗指“龙鳞鱼符”可能与废太子有关，“云卷云舒观自在”则点出“云纹水龙玉佩”。
苏文清眼中精光一闪，叹了口气：“那砚台，早就不知被哪个不长眼的下人碰碎了。至于那玉佩……倒是贴身之物，只是近来总有人想借去‘观摩’，烦不胜烦。”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可知京郊的‘九曲龙潭’？近来戒严得厉害，听闻潭中出了异象，与国运有关。钱相公……对此处似乎格外上心。”
沈重将扳指上京畿水系的标记以及阿蛮的感应，用更隐晦的方式告知。苏文清闻言，面色愈发凝重。
“时辰到了！探监结束！”一名孔武有力的狱卒头目，面色不善地走上前来，手中铁尺敲打着木栏，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重瞥了那狱卒头目一眼，心头猛地一跳。此人腰间悬挂着一个靛蓝色锦缎香囊，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蝙蝠，蝙蝠的一只翅膀尖端，却用了一种极为隐秘的暗红色丝线，勾勒出一个微小的漩涡标记。这细节，与幽灵岛上那名内鬼死前怀中香囊上的标记，竟有七八分相似！
沈重不动声色地起身，对着苏文清深深一揖。离开之际，吴三趁着那狱卒头目转身的瞬间，飞快地往沈重袖中塞了一张揉皱的纸条，细若蚊蚋道：“苏府被抄检时，带走了许多古籍图志，尤其是几卷山川水文勘舆图，小的亲眼所见。”
刚脱离天牢那令人窒息的区域，沈重惊魂未定，在返回预定安全屋的途中，却在一处僻静墙角，发现了一枚熟悉的铁羽标记——枭面人“守夜人”的联络信物！标记旁，还用石子压着一张简陋的指示图，指向城西一处废弃的古塔。
未及细看那图，钱小乙已是面色惨白如纸，连滚带爬地奔了过来，声音发颤：“沈……沈爷！不好了！钱……钱府派人送来请柬，指名道姓，请‘苏明远’苏公子，三日后过府一叙旧情！那送请柬的管事，笑得比哭还难看，话里话外，透着不容拒绝的意思！”
苏文清危在旦夕，钱通的鸿门宴又接踵而至。沈重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前所未有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深知，必须尽快找到“云纹水龙玉佩”和“龙鳞鱼符”的线索，才能破局。
几乎就在钱府请柬送达的同时，一封由刺桐港老船工加急送来的阿蛮亲笔信，也辗转到了沈重手中。阿蛮在信中写道，她对京城某处水域的感应已强烈到极致，甚至在凝视墨玉扳指内壁时，那微弱的光芒中，竟隐隐浮现出与“九曲龙潭”地势高度吻合的奇异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