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地潮,风中多了一股野草味。
柳闲靠在营帐主位上,懒洋洋地看着一卷写得潦潦草草的军报。
段晨站在他对面。
“你真打算留他?”
柳闲点头:“不留干嘛?”
“这是父皇的眼、柳暝的手,草原那边八成还在看他有没有用。”
“他是三边共押的一枚棋子。”
“把他踢出去了,才是真给我自己埋雷。”
段晨皱眉:“可你不怕他真递情报?”
柳闲嗤笑:“递吧。”
“他看得见什么,我就让他看什么。”
“赵吉安这人稳,他不是那种四处探风的人。他听命而来,也只听命做事。”
“给他个位置,他就会做得漂漂亮亮。”
“给他个假象,他就会信得无比真。”
段晨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安排他?”
柳闲抬起眼:“副统领,三营归他管。”
“让他轮值城防,统骑兵补练。再让他带几个会写字的人,每天抄送给兵部一份报告。”
“你觉得我这是栽赃,还是抬举?”
段晨嘴角一抽:“你是……把他当传声筒用。”
“对。”柳闲点点头,“我现在不怕他传话。”
“我怕他什么都不传。”
“父皇、柳暝、甚至草原……他们不是怕我做事,是怕我不说话。”
“我现在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在干嘛,怎么干,干得多好。”
“最好……让他们越看越怕。”
“怕得以为我真的要反了。”
段晨:“……然后呢?”
柳闲眼神一敛,语气淡下来:“然后,我就能挑一把真刀了。”
“他们想看我打西齐,我就打。”
“可那是刀背。”
“真刀,是北雍,是草原,是十八部,是斡古儿,是巴图尔。”
“是他们不敢动、也舍不得碰的那片毒肉。”
他将那卷军报随手丢进火盆,看着火焰舔上纸张,神情懒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他们以为给我一个赵吉安,就能绊我脚。”
“可他们不知道,我这双脚——”
“走惯了烂泥。”
赵吉安进驻凤尾岭的第三周,雨下得连绵不断,打湿了营地外每一寸泥地,连哨塔上吊着的铁铃铛都锈出了绿痕。
柳闲不在营里,带人去了南岭补给线,说是巡路,实则是清一批走私。
赵吉安留下,成了营中“最高监军”。
他不言不笑,但手上动作极快。
三日之内,调了三个营头,换了四个仓官。
再三日,排查出四十份兵备物资账单,有问题的全被他记下。
表面上,他是来帮忙的。
可私底下,段晨说得对——他是个狗,而且只听主人的哨声。
夜里,赵吉安站在左厢第四院的小屋中,点着灯,看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
那是从西齐使团中转出来的机密军报。
——【西齐副帅乌天远调南道第二军,五日后入彝谷转向北渡,计划穿越斜川古道,与大周东南兵线会合。】
这段路线,看似正常,其实是西齐主动退后一步,试图与大周“共享边防”,算是柳闲之前斡旋的后续。
可赵吉安看完,只淡淡地卷了起来,放入另一只密封竹筒中,拇指按下盖口铜扣。
“送去‘鹰落寺’。”他对门外低声吩咐,“今夜前,要出界。”
门外黑影应声而去,悄无声息。
“鹰落寺”是草原十八部在中原的一处联络点,由白狼部的人看守,传送紧急军情。
赵吉安虽嘴上从不提,可这半月,他已送了三次情报——两次是大周兵补流向,一次是西齐兵动安排。
而这一次,是第四次。
可这次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