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缓声道:“未必划算。”
殿中再静。景帝没说话。
可龙案之后,他指尖不再敲案,而是轻轻握紧那枚玉玺,拇指微动。
他在盘算。他明白高义说的是实话。
兵可以打,面子可以压,疆土可以夺。可若真要稳,就得拿捏人心。
十八部怕的是铁火军,但要他们真心低头,还得有个“活着”的前提。
这时,乌苏勒又被唤回殿内。
他身上尚未更衣,仍穿着那件湿透的羊皮披风,步伐稳,但眼中隐带焦灼。
一见景帝,他便再拜叩首,声若压沙:“陛下,臣再陈一事。”
“敖伦台已拟书帖,愿遣十八部之女,嫁入京中王府。名曰和亲,实为盟礼。非索亲,非藏谋,只为表忠心。”
“此女乃汗王亲侄女,年方十六,自幼随军长大,不识权谋。若陛下准婚,十八部当以宗亲之礼奉之。”
这话一出,殿上再度哗然。
林震脸色当场一沉:“此计——可疑!”
“昔年和亲,多有诈情。若此女日后行刺于京,谁担得起?此策当慎!”
可还未等景帝回应,另一侧,户部尚书却躬身开口:“启禀陛下。和亲一事,虽非上策,却可为信。”
“十八部割地送质,再有宗亲入京,若再起兵,等于自断根骨。此等赌命之法,不似缓兵,更似死投。臣以为,可信三成。”
景帝微微偏头,未言语。
乌苏勒却已将一卷信函高举过顶。“汗王亲笔。若陛下不允,我十八部愿再遣两子为质。”
“男可入宫廷为内侍,女可入尚宫局为宫人。奉臣礼,不为贵宠。只求信任。”
话说到这一步,已是把命掀出来了。
可即便如此,堂中仍有冷声而起:“缓兵之计,用得好。”
“先送女,再送子。若是日后在朝中生根,岂非养虎为患?”
开口者是兵部右侍郎,向来主战,素有“铁吏”之称。
他目光冰冷,望向乌苏勒如刀锋挑骨:“大周不是养蛊的温床。十八部若真肯降,当在草原自耕自割,不必进京半步。”
堂上气氛一时紧绷。景帝缓缓起身,袖摆一展,金龙袍闪出一道冷光。
他走下龙阶,步伐极缓,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纹路正中。
他看了乌苏勒一眼,又转向韩宦,淡声一句:“此议。朕——未决。退朝。”
声音如碑落,断了众臣争言。
乌苏勒叩首,未敢再言。众臣齐拜,龙袍拂地,景帝回身登阶,重坐于座。
晨光破云,斜照进殿,映得玉案边角,一片金芒微动。他坐着不动,望着光线沉沉,眸中光影不明。
半晌,他低低自语:“这一仗,若只赢在刀下,那也太便宜他们了……”
草原,霜夜。
营火连成一线,在敖伦台西南的黑石丘间悄然燃起。夜风翻卷,带着雪线边缘的冷气,直往帐中灌。
乌苏勒跪坐于中,手持酒壶,却未饮半口。